在东北松花江畔有个靠山屯,屯子最东头住着个郑寡妇,四十出头,带着个十六岁的闺女小翠过日子。郑寡妇不是本地人,据说是二十年前从关内逃荒来的,当时肚子里还怀着小翠。屯里老人至今还记得,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她挺着大肚子敲开了屯长家的大门,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郑寡妇平日里寡言少语,不像别的妇人爱串门扯闲篇。她靠着一点针灸推拿的手艺,在屯子里立住了脚。谁家有个腰酸背痛,经她那双细长的手一按,准能好个七八分。奇怪的是,她从不收钱,只收些米面粮油,逢年过节收点红布。
这天傍晚,郑寡妇正收拾晾晒的药材,忽听门外一阵喧哗。屯西头的王老五慌慌张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郑、郑大姐,快去看看我家婆娘,突然就说胡话,满炕打滚!”
郑寡妇二话不说,拎起药箱就跟王老五往外走。小翠正在灶前烧火,见状也跟了上去。
王老五家炕上,他媳妇李氏正满地打滚,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二十年了!可算让我寻着了!郑秀英,你欠我的,该还了!”
郑寡妇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煞白,手中的药箱差点掉在地上。她定定神,上前按住李氏的人中,低声喝道:“什么人在这里作祟?”
李氏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竟泛着绿光,死死盯住郑寡妇:“好个郑秀英,装作不认得我了?二十年前,你在我坟前发过什么誓,都忘干净了?”
郑寡妇身子一晃,强作镇定地对王老五说:“去取碗清水来。”
等王老五出去,郑寡妇凑近李氏耳边,声音发颤:“你、你是吴家二姑娘?”
李氏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难为你还记得。当年你说会好生供奉我,保我早日超生。结果呢?你逃到这关外,二十年香火全无,害我成了孤魂野鬼!”
这时小翠站在门口,听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未听母亲提过什么吴家二姑娘。
郑寡妇压低声音:“当年兵荒马乱,我也是不得已。你既寻来了,我明日就给你立牌位,日日香火供奉,可好?”
“晚了!”李氏尖声道,“二十年孤苦,岂是几炷香能抵的?我要你女儿做我的弟马,替我积功德,助我修行!”
正说着,王老五端水进来。郑寡妇接过水碗,手指在水面画了几道符,含了一口喷在李氏脸上。李氏浑身一颤,软软倒在炕上,不省人事。
郑寡妇对王老五交代几句,拉着小翠匆匆回家。一路上,她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当夜,郑寡妇翻箱倒柜,找出个褪色的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撮白毛和一块玉佩。她点上三炷香,对着西北方向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
小翠忍不住问:“娘,那吴二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郑寡妇长叹一声,这才道出一段往事。
原来郑寡妇本名郑秀英,原是河北人。二十年前,她怀了身孕,丈夫却得急病死了。婆家说她克夫,要沉塘处死她。她连夜逃跑,躲进一座荒山。在山中一座破庙里,她遇见个白衣女子,自称吴二姑娘,说能救她,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小翠追问。
郑寡妇眼神闪烁:“她要我供奉她二十年,保她香火不绝。我当时走投无路,就答应了。她指引我逃来关外,一路上果然平安。可、可我怕她不是正路仙家,到靠山屯安定后,就故意没立牌位...”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隐隐约约传来女子凄凉的哭声:“郑秀英,你负我...你负我...”
郑寡妇吓得赶紧拉小翠跪下,对着窗外连磕三个头:“二姑娘恕罪!明日一定给你立牌位,好生供奉!”
哭声渐渐远去。郑寡妇瘫坐在地,冷汗湿透了衣衫。
第二天一早,郑寡妇果然请来屯里的木匠,做了个牌位,用红布盖着,不敢写名字,只说是供奉保家仙。又摆上香炉果品,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王老五媳妇的病好了,郑寡妇家也太平了几天。
谁知第七天夜里,小翠突然发起高烧,胡言乱语。郑寡妇急得团团转,正要出门请大夫,却见小翠猛地坐起,眼睛变成细长的狐狸眼,声音也变了:“郑秀英,香火供奉太慢,我要你女儿做我的弟马,明日就开堂口看事!”
郑寡妇跪地哭求:“二姑娘行行好,小翠还小,经不起啊...”
“由不得你!”附在小翠身上的东西冷笑道,“要么她做我弟马,要么我带她走,你选一样!”
郑寡妇哭了一夜,天亮时终于妥协。她在牌位前烧了黄表纸,正式答应让小翠做吴二姑娘的弟马。
说来也怪,小翠的病立刻就好了,而且整个人都变了。原本腼腆内向的姑娘,突然变得机灵泼辣,眼里透着说不出的精明。更奇的是,她无师自通地会了看病瞧灾,谁家有什么疑难杂症,她一眼就能看出根源。
消息传开,附近屯子的人都来找小翠看事。小翠看病有个规矩:穷苦人家分文不取,富贵人家随缘给赏,但必须诚心。
这天,屯长家儿子结婚,请郑寡妇母女去吃喜酒。席间,新娘子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大家慌作一团时,小翠走上前,对着新娘子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鬼,敢在这里作祟!”
新娘子猛地抬头,眼睛血红,声音粗嘎:“小丫头多管闲事!这家人占我宅基地,推我坟头,我报仇雪恨,天经地义!”
小翠冷笑:“阴阳有别,自有公道。你且回去,三日内我让屯长给你重修坟墓,超度亡灵,如何?”
新娘子狰狞的表情慢慢平和,最后软软倒地。等醒来后,全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屯长又惊又怕,连连答应会妥善处理。事后果然找风水先生选了吉地,为那无主孤坟重修墓穴,请和尚念经超度。
这件事后,小翠的名声更响了。人们都说郑寡妇家出了个活神仙,连百里外的人都慕名而来。
然而郑寡妇却日渐消瘦。她发现小翠虽然能看病救人,但每次看完事都疲惫不堪,脸色苍白。更让她担心的是,小翠的性情越来越像传说中的狐狸——时而温顺,时而暴躁,眼神也越来越不像凡人。
这日傍晚,屯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路过郑寡妇家时突然驻足,盯着门楣看了半晌,摇头叹道:“狐气缠身,冤孽啊!”
郑寡妇心中一动,忙请道士进屋,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道士听罢,掐指一算,皱眉道:“这吴二姑娘不是寻常狐仙,而是修行五百年的白狐,因前世冤屈未雪,难登仙道。她找上你女儿,不只是为了香火,更是要借弟马之身了结因果。”
“什么因果?”郑寡妇急问。
道士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不过贫道可授你一法,既不全然得罪仙家,又能保你女儿平安。”
道士教了郑寡妇一套安神固魂的法子,又留下一道符,嘱咐她贴在小翠床下。
当夜,小翠睡下后,郑寡妇悄悄把符贴好。不料子时刚过,突然狂风大作,吹得门窗砰砰作响。小翠房内传来凄厉的狐鸣,把郑寡妇惊醒了。
她冲进女儿房间,只见小翠蜷缩在炕上,浑身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道白影在屋内盘旋,赫然是只巨大的白狐虚影。
“郑秀英,你敢请道士对付我?”白狐口吐人言,正是吴二姑娘的声音。
郑寡妇护住女儿,壮着胆子说:“二姑娘,我母女对你恭敬有加,只求你莫伤害小翠。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出来,我们帮你便是,何必苦苦相逼?”
白狐虚影渐渐凝实,竟化作个白衣女子,容貌绝美,却面带哀愁。她幽幽道:“也罢,既然道士点破,我也不瞒你了。我本是长白山修行的白狐,五百年前救过一个书生,与他有三世情缘。第二世他负了我,我含恨而终。这一世,他托生在你女儿命中注定之人身上。我要借小翠之身,了却这段情缘,方能得道。”
郑寡妇大惊:“你、你要如何了却?”
吴二姑娘惨然一笑:“放心,我不会害人。只需让小翠与那人相见,我自会化解这段因果。事成之后,我必保你女儿一生平安富贵。”
事到如今,郑寡妇只得答应。
转眼到了腊月,屯里来了个年轻的皮货商人,姓胡名文举,长得眉清目秀,知书达理。说来也怪,小翠一见他就脸红心跳,与平日判若两人。
胡文举也对小翠一见钟情,托媒人来说亲。郑寡妇心里明白,这恐怕就是吴二姑娘说的那段情缘了。
婚事定在开春。这期间,小翠时常恍惚,有时明明在缝衣服,突然就停下针线,望着窗外发呆。有次郑寡妇半夜起来,竟看见女儿房内亮着灯,透过窗纸,见两个影子对坐——一个是小翠,另一个赫然是白衣女子模样。
开春后,小翠与胡文举成亲。婚礼当晚,宾客散去后,新郎新娘入了洞房。郑寡妇忐忑不安地守在门外,直到半夜,忽见一道白光从新房飞出,在空中盘旋三圈,向西而去。
随后房门打开,小翠走了出来,眼神清明,完全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她扑进母亲怀里,哭道:“娘,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原来吴二姑娘借小翠之身,与胡文举的前世——那个负心书生——彻底了结了情缘。吴二姑娘终于放下执念,功德圆满,飞升成仙去了。
此后,小翠恢复了普通人的生活,只是偶尔在梦中,还会见到个白衣女子对她微笑。胡文举对小翠疼爱有加,夫妻二人恩爱有加,在靠山屯开了间杂货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郑寡妇终于放下心来,时常对着西北方向烧香磕头,感谢吴二姑娘最终慈悲为怀,没有害她女儿。
这年冬至夜里,郑寡妇梦见吴二姑娘驾着祥云而来,容貌更加美丽庄严。她对着郑寡妇盈盈一拜:“多谢您助我圆满,小翠今后自有福报。我在仙界也会保佑你们平安。”
第二天一早,郑寡妇发现香案上多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正是当年吴二姑娘给她的信物,只是更加流光溢彩。
从此,靠山屯多了一段关于白狐仙报恩的传说。有人说是郑寡妇诚信感动仙家,也有人说是小翠纯善化解了冤孽。只有郑家母女知道,这世间因果,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
而那枚玉佩,后来成了郑家的传家宝,据说有辟邪保平安的功效。偶尔在月圆之夜,玉佩还会发出柔和的白光,仿佛某个得道仙狐,仍在默默守护着这户平凡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