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园美术馆的展厅里像炸开了一锅颜料,苏拉站在马蒂斯的《舞蹈》前,感觉眼睛被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红色烫了一下。画里五个裸着的人牵着手转圈,胳膊腿拧得像麻花,背景是整块的蓝,脚下是整块的绿,红、蓝、绿撞在一起,像把彩虹揉碎了再狠狠攥成一团。
“这颜色也太野了!”马克举着画笔的手都在抖,他往调色盘里挤了点钴蓝,又挖了块大红,刚想调和就被苏拉按住了手。
“别混!”她指着画里的红色,“你看这红,根本不是皮肤该有的颜色,像团火直接泼在纸上——他肯定是故意的。”
旁边有个穿风衣的老先生正对着画拍照,镜头里的色彩在屏幕上更显张扬。莉莉抱着本画册凑过来,指着其中一张非洲面具的图片笑:“你们看这个!马蒂斯肯定见过这种面具,眼睛是两个窟窿,嘴巴咧得像月牙,跟《舞蹈》里的人一样,五官都飞起来了。”
迪卡拉底手里转着个彩色陀螺,一松手,陀螺在地上转出虹彩般的圈。“1905年巴黎沙龙,评论家看到这些画,骂它们是‘一群野兽’搞出来的。”陀螺慢下来,露出底下红一块绿一块的木纹,“他们说,画家们把颜料管直接挤在画布上,哪有半点规矩?”
马克的铅笔在纸上戳出好几个洞:“可颜色不就该跟着对象走吗?树是绿的,天是蓝的,皮肤是黄的——他倒好,把人涂成红的,背景涂成蓝的,这不是瞎来吗?”他翻出手机里存的古典油画,“你看伦勃朗画的人,皮肤里透着黄、紫、灰,多真实,马蒂斯这画,简直像小孩涂鸦。”
苏拉突然蹲下身,从展厅地面的角度往上看《舞蹈》。那些扭曲的人体在高处晃啊晃,红得像跳动的心脏,蓝得像深不见底的夜。“我好像懂了,”她猛地站起来,头发都有些乱,“他不是在画‘人在跳舞’,是在画‘跳舞时的高兴’!”她指着最左边那个人的胳膊,“你看这胳膊抡得多使劲,颜色都跟着使劲——红的是心跳,蓝的是喘气,绿的是脚底下的劲儿!”
“说得好。”迪卡拉底捡起地上的陀螺,“野兽派把色彩从‘描东西’里解放出来了。”他指着墙上的《生命的欢乐》,画里的水果堆成小山,红苹果紫葡萄挤在一起,连叶子都透着股橘色的热乎气,“就像人高兴了会喊会跳,色彩也能自己喊出来——不用管是不是‘对的’,只要能让人感觉到那股子劲儿。”
莉莉突然指着画册里的非洲木雕:“这些面具的颜色也这么愣!黑的脸,白的眼,红的嘴,跟马蒂斯的画一模一样!”
“因为原始人画画,从来不管像不像。”迪卡拉底的声音沉了些,“非洲部落跳庆典舞时,面具上的颜色是为了吓人,为了祈福,为了让神灵看见他们的高兴或愤怒。马蒂斯说,他从那些面具里看到了‘没被文明磨平的劲儿’——人本来就该这么活,不用端着,不用装着,痛快淋漓。”
马克盯着《舞蹈》里那些交握的手,忽然把调色盘里的红和蓝直接混在一起,抹在画纸上。“管它对不对!”他笑着把笔尖往颜料堆里戳,“这颜色喊得比我大声!”
苏拉看着画里那团旋转的红,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痒。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颜料里钻出来,顺着地板爬到脚心——不是规矩,不是道理,是没头没脑的高兴,是想跟着转圈的冲动,像原始森林里的鼓点,咚咚地敲在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