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伏尔泰酒馆墙上,贴满了剪碎的报纸、歪歪扭扭的字母和用别针别住的毛线。苏拉盯着一幅画看了半天,画上是个穿着礼服的男人,脑袋却是个打字机,手指正往键盘上按,纸卷里滚出来的字全是反的。
“这到底是啥?”她伸手想摸,被马克一把拉住。
“小心别碰坏了,”马克指着画框上的标签,“《有胡子的打字机绅士》,达达主义作品。我早上查了,这流派净干怪事,写诗是把报纸字剪下来随便拼,演戏是在台上哭哭笑笑乱蹦。”
正说着,酒馆角落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几个年轻人戴着纸糊的面具,把一本厚书撕成碎片往空中撒,纸片飘到苏拉脚边,她捡起来一看,是本哲学书,书页上还留着被啃过的牙印。
“这就是达达的诞生地,”迪卡拉底端着杯黑咖啡走过来,指了指墙上的弹孔,“1916年,一帮艺术家躲在这儿,外面正打一战呢。他们觉得,那些讲理性、讲进步的人,把世界搞成了屠宰场,那不如干脆把所有规矩都砸了。”
苏拉忽然看到展柜里放着个小便池,上面签着“R. mutt 1917”。她差点把手里的水洒出来:“这……这不是厕所里的东西吗?怎么成艺术品了?”
“杜尚的《泉》,”马克翻着手机里的资料,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他就买了个小便池,签个名送展,说这是艺术。评委气得把它扔出去了,可现在,这玩意儿成了经典。”
“经典?”苏拉皱着眉绕着展柜转了一圈,“这分明是胡闹!艺术不该是画得好、雕得细吗?拿个现成的东西充数,不是糊弄人吗?”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汤姆推了推眼镜:“我倒觉得挺带劲。你们想,以前说什么是艺术,都是学院派说了算,画必须像,雕塑必须美。杜尚拿个小便池,就是在问: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迪卡拉底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的残渣溅出来:“一战时,炮弹炸碎了多少教堂、多少经典雕塑?那些被称为‘文明’的东西,连自己都保不住。达达主义就是想用荒诞对抗荒诞——如果理性会带来战争,那不如撕碎所有理性;如果艺术的规矩那么神圣,那我就拿个小便池当艺术品,看看这规矩有多结实。”
马克忽然指着墙上一张拼贴画,画里希特勒的脸被贴上了小丑的鼻子,旁边还粘着片培根。“这是在亵渎吧?”他声音有点发紧,“拿严肃的东西开玩笑,不怕招人恨吗?”
“恨才好呢。”迪卡拉底笑了,“达达就是要让人不舒服。你觉得亵渎,说明你心里的‘神圣’被碰着了。可那些打着‘神圣’旗号杀人的,难道就不亵渎吗?”他指着窗外,苏黎世的阳光亮得刺眼,“他们搞荒诞,不是为了搞笑,是为了逼所有人想:我们信的那些道理,到底值不值得信?我们追的那些意义,是不是早就被战争炸成了碎片?”
苏拉又看了看那个小便池,白瓷表面沾着点灰尘,跟家里厕所里的没两样。可此刻再看,好像真看出点别的意思来——它就那么愣头愣脑地站在那儿,像个固执的问号,问得人心里发慌。
汤姆突然从包里掏出个闹钟,“啪”地掰成了两半,把零件往墙上贴。“我也来搞个达达!”他笑着喊,“这闹钟总催我上班,现在我让它知道,谁才是老大!”
零件滚落一地,有个齿轮滚到苏拉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对着光看。齿轮的齿牙整整齐齐,可离开了钟表,再规矩也转不起来了。就像这酒馆里的荒诞,看着没道理,却偏要在讲道理的世界里,硌出个印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