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地下河洞口,重见天日的狂喜并未持续太久,冰冷的现实很快浇灭了众人心头的火焰。
他们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山谷,四周是更加陡峭、植被更加茂密的山岭,与熟悉的天平山主峰区域截然不同。周老伯仔细观察了太阳方位和山势走向,脸色难看地得出结论:他们至少偏离了原营地位置二三十里,甚至可能更远。
“这是哪里?”翠儿望着四周完全陌生的环境,声音带着恐惧。
更糟糕的是,在山谷边缘的树林里,周老伯发现了新鲜的脚印和马蹄印,还有丢弃的日本香烟烟头。这说明附近有日伪军活动,而且很可能就在不久前!
刚刚逃离虎口,又入狼窝。疲惫不堪的人们脸上刚刚浮现的血色瞬间褪去,绝望的情绪再次蔓延。
“不能待在这里!”
林薇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鬼子刚过去不久,可能会折返,或者有后续部队。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山谷,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落脚。”
她观察着地形,指向山谷侧面一处看起来坡度较缓、林木特别茂盛的山脊:“往那边走!尽量走石头和坚硬的地方,减少脚印!”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这支残破的队伍,再次踏上迁徙之路。他们互相搀扶着,用尽最后力气,向那处山脊攀爬。伤员的情况更加恶化,在颠簸中痛苦地呻吟着,但所有人都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他们在山脊背阴处找到一个被巨石和灌木丛半包围的凹地,相对隐蔽,可以暂时栖身。
没有时间搭建窝棚,人们只能挤在岩石下和灌木丛中,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山间夜里的寒气。干粮彻底耗尽,只剩下半壶在地下河灌的、冰冷刺骨的河水。
黑暗、寒冷、饥饿、伤痛、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巨手,紧紧扼住每个人的咽喉。
林薇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将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喂给那个发高烧的孩子。她自己的嘴唇也已经干裂,胃里饿得发疼,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她不能倒下,她是所有人的希望。
她借着微弱的月光,再次审视周围的环境。这里虽然隐蔽,但缺乏水源(带来的水很快会喝完),也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水源和食物来源,并且……想办法确定自己的方位,看能否联系上外界,或者找到返回熟悉区域的路径。
木渎镇,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惊鸿和“猴子”扮作早起倒夜香的苦力,推着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木质粪车,混在几个真正的清洁夫中间,向着镇口走去。药品被“老算盘”用多层油布仔细包裹,巧妙地藏在粪车底部一个带有夹层的暗格里。
镇口的哨卡,几个伪军士兵正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检查着出镇的人车。对于这些推着粪车、浑身臭气的苦力,他们只是随意地用刺刀捅了捅车上的污物,捂着鼻子挥挥手就放行了,根本懒得仔细搜查。
顺利通过关卡!沈惊鸿和“猴子”心中稍定,推着车沿着土路向前走。
然而,就在他们走出不到一里地,准备将粪车丢弃在预定地点,然后取走药品潜入附近山林时,身后突然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和日语的呵斥!
“站住!前面的!停下!”
是日军的巡逻队!他们似乎在进行清晨的例行巡逻!
沈惊鸿和“猴子”心中一惊,但不敢有任何异动,只能依言停下粪车,低着头站在路边。
两辆三轮摩托车停在他们旁边,车上跳下几名日军士兵,为首的是一个曹长。那曹长皱着眉头,厌恶地捂着鼻子,绕着臭气熏天的粪车走了一圈。
“你们的,什么的干活?”曹长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老总,我们是倒夜香的,刚出镇子。”沈惊鸿佝偻着腰,用本地口音含糊地回答。
曹长显然对粪车没什么兴趣,他的目光在沈惊鸿和“猴子”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们推车的手和穿的草鞋。突然,他指着沈惊鸿的手,厉声问道:“你的手!怎么回事?”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他的手掌虎口和指关节处,有长期握枪和训练留下的老茧,虽然刻意用污泥涂抹,但在近距离仔细观察下,还是能看出与普通苦力的不同!
“老总,干活……磨的……”沈惊鸿试图掩饰。
“八嘎!”曹长显然不信,猛地拔出腰间的王八盒子手枪,对准沈惊鸿,“举起手来!检查!”
旁边的日军士兵也立刻端起了步枪!
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猴子”的手悄悄摸向了后腰别着的匕首,准备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
远处突然传来了两声清脆的枪响!是从镇子西边方向传来的!
巡逻队的日军士兵们顿时一阵骚动!
“有情况!”
曹长也顾不得盘查沈惊鸿了,立刻收起枪,跳上摩托车,“快!去西边!”
摩托车轰鸣着,朝着枪声方向疾驰而去。
危机再次解除!沈惊鸿和“猴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那两声枪响来得太及时了,不知是哪路兄弟帮他们解了围,或者是偶然发生的其他冲突。
他们不敢耽搁,迅速将粪车推到预定的小树林里,取出藏匿的药品,然后将粪车推进一个深坑掩埋,消除痕迹。
抱着来之不易的药品,两人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迅速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陌生的山脊凹地里,生存成了第一要务。
天亮后,林薇组织还能行动的人,分头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周老伯带着几个男人,尝试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方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点燃了一小堆篝火,驱散了部分寒意,也带来了微弱的光明和希望。
翠儿和妇女们则在附近寻找一切看起来能吃的植物根茎、嫩芽。林薇凭借记忆和常识,仔细辨认,排除了几种明显有毒的,找到了一些勉强可以充饥的野菜和一种淀粉含量较高的块根。味道苦涩难以下咽,但至少能缓解饥饿感。
水是最大的问题。带来的地下河水很快喝完。林薇仔细观察着岩石表面和植物上的露水,让大家用干净的布小心收集。她还发现凹地底部一处岩石缝隙比较潮湿,指挥大家向下挖掘,幸运地挖出了些许渗出的、浑浊的泥水。她将水用布初步过滤后,坚持必须煮沸才能饮用,尽管燃料珍贵。
对于伤员,情况不容乐观。缺少药品,伤口在恶劣环境下持续恶化。林薇只能用煮沸冷却的盐水反复清洗,然后用能找到的、具有轻微消炎作用的草药捣碎外敷。她深知这只是杯水车薪。
“必须弄到真正的药品,还有食物。”
林薇看着伤员痛苦的表情和众人菜色的脸,心中焦灼。她再次拿出凤凰胸针,紧紧握住,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惊鸿,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
她将周老伯叫到一边:“周老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你对这一带完全不熟吗?哪怕一点点印象?”
周老伯努力回忆,最终无奈摇头:“小姐,老汉我年轻时跑过不少地方,但这一片……确实陌生。不过,看这山势水脉,应该还是在江南地界,可能靠近浙江边缘了。”
浙江边缘?林薇心中一动。这意味着他们可能离主要的交战区稍微远了一点,但也意味着离沈惊鸿他们活动的核心区域更远了。
“我们需要一个熟悉当地地形的人,或者……一张地图。”林薇沉吟道,“还有,必须主动出击,寻找村落或者……其他可能提供帮助的人。”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提议。在敌占区,任何一个陌生人都可能是敌人。
但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沈惊鸿和“猴子”带着药品,在山林中快速穿行。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将药品送回可能还在附近活动的“渔夫”小队或者设法送往天平山方向,其次是寻找林薇的踪迹。
“队长,这药怎么送?我们不知道‘渔夫’队长他们具体在哪,天平山那边更是……”
“猴子”看着手里的药包,有些犯难。
沈惊鸿目光沉凝:“‘老算盘’说天平山营地可能凶多吉少,但我不信。薇儿她……一定有办法活下来。”他对林薇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
他想了想,做出决定:“我们分头行动。你带着大部分药品,按照我们和‘渔夫’约定的几个备用汇合点去找他们。他们更需要这些药品救治伤员。找到了,就把情报和药品交给他们,然后告诉他们我的去向。”
“那你呢?”
“我带着少量应急药品,去天平山方向。”沈惊鸿语气坚决,“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她的下落。”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队长!太危险了!那边现在是鬼子重点清剿区域!”
“正因为是重点区域,才可能留有线索。”沈惊鸿拍了拍“猴子”的肩膀,“执行命令吧。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找不到‘渔夫’,就设法隐藏起来,保存自己。”
“猴子”知道无法改变队长的决定,只能郑重地点了点头:“队长,你保重!”
两人在林中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沈惊鸿将那份沉重的牵挂和渺茫的希望背在身上,独自一人,义无反顾地踏向了那片被日军铁蹄重点蹂躏的土地。
林薇决定冒险。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饿死、伤病死在这荒山野岭。
她让周老伯和几个相对强壮的男人留在营地保护老弱伤员,自己则带着翠儿和另一个机灵点的年轻人阿土,准备下山,沿着山谷边缘,寻找可能存在的路径或人烟。他们带着防身的柴刀和削尖的木棍,怀着忐忑的心情出发了。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行,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准备返回时,走在前面的阿土突然低呼一声:“林姑娘!你看!”
林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似乎有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极其隐蔽的小径!不像是野兽走的路,更像是人长期行走形成的!
有路,就很可能有人!
三人心中一阵激动,但随即更加警惕。是敌是友?
他们沿着小径小心翼翼地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小径的尽头,竟然是一片隐藏在山坳里的、开垦出来的梯田!田里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蔬菜,旁边还有几间极其简陋、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茅草棚屋!
有人!这里有人居住!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就听到棚屋方向传来一阵狗吠和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喝问声:“谁?干什么的?”
一个穿着破烂、手持猎叉、须发皆白的老人,从一间茅屋后转了出来,眼神锐利而充满敌意地盯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无害:“老伯,别怕。我们是逃难路过的人,在山里迷了路,想讨口水喝,问问路。”
老人打量着他们,特别是林薇,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逃难的?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知道你们是真是假?快走!这里没水给你们喝!”
就在林薇试图再解释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老人茅屋门口挂着的一串东西——那是一些用红绳串起来的、已经干瘪的山里红(山楂)果子,编织的方式……竟然和她记忆中,沈惊鸿有一次随手给她编的小玩意儿有几分神似!
一个荒谬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