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前,气氛凝固。老猎户警惕的目光如同实质,手中的猎叉微微前倾,仿佛随时会刺出。翠儿和阿土紧张地站在林薇身后,大气不敢出。
林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老人门口那串干瘪的山楂果上。那独特的、将果蒂缠绕又打结的编织手法,她绝不会认错!那是沈惊鸿的习惯!有一次在重庆,他随手用草茎给她编小玩意儿,就是用的这种复杂而别致的手法,还笑着说这是他家传的、用来祈求平安的绳结!
这荒山野岭,一个与世隔绝的老猎户,怎么会用和沈惊鸿一模一样的手法编织东西?除非……他和沈惊鸿,或者说和游击队,有联系!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薇心中的迷雾。她不再试图用苍白的语言解释,而是深吸一口气,迎着老猎户警惕的目光,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用手指在空中,依样画葫芦地,慢慢勾勒出那个复杂的山楂果绳结图案!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清澈而坚定的眼神,静静地看着老猎户。
老猎户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的皱纹仿佛都瞬间舒展了一下,那锐利如鹰隼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审视!他死死盯着林薇的手指,又猛地抬头看向她的脸,嘴唇微微哆嗦着。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但这一次,弥漫的不再是纯粹的敌意,而是一种极度的惊疑和试探。
良久,老猎户才用沙哑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你认得这个‘平安结’?”
他用了“平安结”这个特定的称呼!
林薇心中狂喜,知道自己赌对了!她用力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但眼中的真诚和急切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猎户脸上的戒备之色终于消散了大半,他缓缓放下了猎叉,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过林薇身后的翠儿和阿土。
“他们是我的人,信得过。”林薇立刻说道。
老猎户沉吟片刻,最终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小声点。”
茅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几乎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个土灶,和一些简陋的猎具、农具。但收拾得颇为干净。
老猎户给三人倒了碗浑浊的凉水,目光依旧停留在林薇身上:“女娃子,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认得这‘平安结’?这结,是一个后生教我的,他说……是保命用的。”
林薇知道此刻必须取得对方的完全信任。她看着老猎户的眼睛,坦诚地说道:“老伯,教您打这个结的人,是不是姓沈?他是我丈夫。我叫林薇,是从重庆来找他的。”
“沈……沈参谋?”老猎户失声低呼,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你……你是沈参谋的家眷?他还活着?太好了!老天爷开眼啊!”
他显然知道沈惊鸿,而且语气中充满了敬意和关切。
“老伯,您知道惊鸿?您最近见过他吗?他在哪里?”林薇急切地抓住老人的胳膊,连声追问。
老猎户摇了摇头,激动过后,脸色又沉重下来:“沈参谋是好人呐!前段时间,他们队伍在这一带活动,打鬼子,救乡亲。我这把老骨头,也是他们从鬼子枪口下救出来的。这个结,就是沈参谋当时给我编的,说要是遇到他们的人,亮出这个结,就能保平安。可是……可是后来鬼子大扫荡,他们就撤走了,再也没消息。听说……听说他们在淀山湖那边跟鬼子干上了,打得挺凶……”
淀山湖!林薇记下了这个关键地名。
“老伯,我们是一起从天平山营地逃出来的,现在还有几十口人躲在那边山脊上,缺医少粮,还有伤员快不行了。”林薇快速说明了他们的困境,“您知道这附近,哪里能弄到药品和粮食吗?或者,有没有安全的路可以出去?”
老猎户(姓葛,人称葛老丈)听着林薇的叙述,脸色愈发凝重。他走到门口,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然后关好门,压低声音:“女娃子,你们这是闯到‘野狼峪’来了!这地方三面环山,就一条小路通外面,还经常有鬼子和二狗子(伪军)巡逻!不安全!”
他踱了两步,沉吟道:“粮食……我这儿还有点红薯干和糙米,可以先给你们应应急。药品……那可是金贵东西,鬼子查得严。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往北再走二十多里,有个‘黑水镇’,镇子边上有个‘济仁堂’药铺的徐先生,是个有良心的郎中,暗地里帮过咱们的人。你们可以冒险去试试,但千万要小心!镇子里驻着鬼子!”
黑水镇!济仁堂!徐先生!
这是至关重要的线索!
“谢谢!谢谢葛老丈!”林薇感激不尽。
“别谢我,要谢就谢沈参谋他们。”葛老丈摆摆手,脸上露出担忧,“女娃子,你去黑水镇太危险了!要不,我帮你去?”
“不,老丈,您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怀疑。我去更合适。”林薇摇头拒绝,态度坚决,“营地那边,还请您帮忙照看一下,送点粮食过去。我去去就回。”
她知道此行凶险,但为了救那些奄奄一息的伤员,为了让大家活下去,她必须去冒这个险。
与此同时,沈惊鸿正独自一人在山林中穿行,向着记忆中天平山的大致方向迂回前进。越靠近原营地区域,日军活动的痕迹就越明显。废弃的临时营地、被烧毁的窝棚、甚至还有来不及掩埋的双方士兵尸体,都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和残酷的扫荡。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薇儿,你们到底在哪里?是否安全?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密林和山脊线上潜行,依靠太阳和地形辨别方向。途中,他几次险些与日军的搜山小队遭遇,都凭借过人的警觉和敏捷的身手险险避开。
在一个可以俯瞰部分山谷的高点上,他拿出缴获的望远镜,仔细观察。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在远处一条山间小路的拐弯处,他发现了一个临时设立的日军检查站!更重要的是,检查站旁边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一辆带天线的无线电通讯车!
中村把他的指挥部前移了?还是这是一个重要的前进基地?
沈惊鸿心中一动。如果能摸清这个检查站或者其背后基地的虚实,或许能获取到关于清剿部队调动,甚至……关于失踪人员搜寻情况的信息!
他仔细记下了这个检查站的位置和周围地形,决定夜里靠近侦察。他需要了解更多细节:兵力、装备、通讯频率、以及是否有车辆往来运输物资(这可能暗示着附近有更大的据点)。
薇儿,再等等我。让我先弄清楚这周围的鬼子的布置。
林薇将翠儿和阿土留在了葛老丈这里帮忙,并叮嘱他们一旦自己两天内没有回来,就立刻带着葛老丈提供的粮食返回山脊营地,组织大家继续向更深山里转移。
她带上葛老丈画的一张极其简陋的、标注了大致方向和黑水镇位置的地图,以及一小包红薯干作为干粮,还有那枚始终带在身上的凤凰胸针,告别了众人,孤身一人向北出发。
山路难行,林薇不敢有丝毫大意。她尽量避开任何可能的小径,专挑难走的树林和岩石区域穿行。葛老丈的警告言犹在耳,她必须假设任何陌生人都可能是敌人。
饥饿和疲惫如影随形,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紧牙关,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伤员痛苦的呻吟和众人期盼的眼神,这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途中,她幸运地找到几颗野果子充饥,也找到一处山泉补充了饮水。她时刻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倾听是否有不同寻常的声音。
在翻越一道山梁时,她突然听到下方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她立刻伏低身体,躲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小心翼翼地从枝叶缝隙中望去,只见一小队伪军骑兵正沿着山脚下的土路巡逻,嘴里骂骂咧咧,似乎在抱怨这该死的差事和炎热的天气。
林薇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这队伪军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敢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危险无处不在。她更加谨慎,行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直到日落时分,根据地图和太阳方位判断,她距离那个叫“黑水镇”的地方,应该已经不远了。
她不敢在夜间进入陌生的镇子,决定在镇外找个隐蔽地方休息一夜,等天亮再想办法混进去。
夜色笼罩山野。沈惊鸿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白天发现的那个日军检查站。
检查站设在一个三岔路口,用沙包垒起了工事,架设着机枪,拉着铁丝网。旁边停着摩托车和通讯车,帐篷里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日军士兵晃动的身影。大约有一个分队(班)的兵力驻守。
沈惊鸿潜伏在百米外的一处岩石后面,借助微弱的星光和帐篷里透出的灯光,仔细观察。他注意到,通讯车旁边的天线一直在微微转动,显然在持续工作。偶尔有日军的通话声从帐篷里传出,但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靠得更近,甚至捕捉到有效信息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渐深。检查站的日军似乎也有些松懈,除了哨兵,其他人大多进了帐篷。
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挎斗摩托车从通往镇子方向的路驶来,在检查站前停下。车上跳下一名日军士兵,快步走进帐篷,似乎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沈惊鸿精神一振!机会来了!他利用这短暂的嘈杂和注意力转移,如同鬼魅般从岩石后滑出,借助地形阴影,迅速向检查站侧翼的一片洼地潜去。那里距离帐篷更近,或许能听清里面的对话。
他成功潜入洼地,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地面,努力捕捉着随风飘来的、断断续续的日语……
而在数里之外,黑水镇外的一片竹林里,林薇蜷缩在一簇茂密的竹丛下,又冷又饿,难以入眠。她望着远处镇子里零星闪烁的、如同鬼火般的灯光,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明天的忐忑,以及对沈惊鸿无尽的思念。
惊鸿,我离你,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