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影噬的第三天,大学城的跳蚤市场多了个摆摊的老头。他的摊位上铺着块褪色的蓝布,摆着些老物件:缺角的搪瓷缸、掉漆的收音机、缠满胶带的手电筒……最显眼的是台黑色胶片机,金属外壳磨得发亮,镜头上还沾着点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这相机能拍‘看不见的东西’。”老头佝偻着背,声音嘶哑,眼角的皱纹里夹着黑泥,“五十块,卖你们了。”
安安的眼睛亮了——他最近迷上了摄影,正想找台胶片机练手。他拿起相机翻看,发现胶卷仓里装着卷没拍完的胶卷,快门键按下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咬碎了什么东西。
“别买。”李醒突然按住他的手,红痕印记在手腕上微微发烫,“这相机不对劲。”
老头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瞳孔里映出相机的镜头,那镜头里没有我们的倒影,只有一片旋转的黑雾。“不买就算了。”他把相机往蓝布上一扔,转身收拾东西,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有些人啊,就是怕看见真相。”
我们没再理他,转身去看别的摊位。可走出没几步,安安突然“咦”了一声,摸了摸口袋:“相机呢?”
他手里的相机不见了,蓝布摊位也空荡荡的,老头和那些老物件都消失了,只有地上留着个浅坑,形状和相机底座一模一样。
“是他自己跑进来的!”安安的口袋里传来“咔哒”声,那台胶片机正躺在里面,镜头对着外面,像是在偷拍。
林默的书签突然从包里飘出来,绿光在相机镜头上扫过,映出几行细密的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1. 相机拍下的肖像会偷走“表情”,第一张偷笑容,第二张偷眼泪,直到变成没有表情的木偶
2. 胶卷里的重叠帧藏着“被覆盖的过去”,每多拍一张,现实就会被覆盖一层
3. 最后一张照片会成为“永恒帧”,被拍者将困在照片里,替相机的主人微笑
“表情?”安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还好,能笑能皱眉,没什么异常。他举起相机对着李醒,“要不试试?说不定是唬人的。”
“别碰快门!”林默的书签突然缠住相机镜头,绿光急促地闪烁,“你看镜头里的自己!”
安安低头看向相机取景器,里面的自己正对着镜头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眼神却空洞洞的,像张假面具。而现实中,他根本没笑。
“这是……预拍?”安安吓得手一抖,相机掉在地上,镜头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头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身后,手里拿着卷冲洗好的照片,照片上是我们刚才站的位置,只是每个“我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像商店里的塑料模特。“摔了也没用。”他把照片往我们面前一递,“胶卷已经开始转了,你们逃不掉的。”
照片上的林默突然眨了眨眼。
我们吓得后退一步,照片掉在地上,被风吹得四散。每张照片里的“我们”都在动:没表情的李醒举起红痕,没表情的林默挥舞书签,没表情的安安摆弄相机,没表情的我……正对着镜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
“第一张偷笑容。”林默捂住嘴,声音发颤,“刚才安安举相机时,肯定不小心按到快门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嘴角像是被线牵着,想笑却笑不出来,心里明明很高兴(解决了影噬后的轻松),脸上却只有一片麻木。
“去暗房!”李醒捡起地上的相机,红痕缠绕住镜头,“只有把胶卷取出来曝光,才能停止拍摄。”
大学城的摄影社有间旧暗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红色安全灯亮着,空气里弥漫着显影液的酸味。我们关上门,安安拆开相机的胶卷仓,里面的胶卷果然在缓慢转动,黑色的胶片上,已经印着我们的轮廓,只是脸部的位置一片模糊,像被打了马赛克。
“快曝光!”林默举起台灯,就要拉开窗帘。
“别!”李醒突然拦住她,指着胶片上的模糊处,“你看这里。”
红色灯光下,那些模糊的轮廓里,隐约能看到别的影子——不是我们的。有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我身后,正对着镜头微笑;有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李醒旁边,表情严肃;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趴在安安的肩膀上,手里拿着颗糖。
“是重叠帧!”林默的书签绿光暴涨,照亮了暗房角落的铁盒,“规则二说的‘被覆盖的过去’,藏在那里!”
铁盒里装着本相册,封面是用牛皮纸做的,上面贴着张泛黄的照片:正是那个摆摊的老头,年轻时穿着西装,胸前别着“摄影师”的徽章,手里拿着的,正是我们这台胶片机。照片背面写着:“1987年,为‘微笑计划’拍摄第100张肖像”。
相册里的照片全是肖像,每张照片上的人都在微笑,笑得一模一样,像用模具刻出来的。最后一页贴着张剪报,标题是“离奇失踪案:十名居民一夜消失,家中只留微笑肖像”,配图是台黑色胶片机,镜头对着镜头外,像在自拍。
“‘微笑计划’是个阴谋!”我突然明白,“这相机根本不是拍看不见的东西,是把人拍进照片里,用他们的笑容做‘模板’,让后来的人都笑得一样!”
暗房的门突然被推开,红色安全灯剧烈闪烁,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闪着寒光的剪刀,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胶片纹路。“你们不该看这些的。”他的声音变得尖利,像胶片刮过齿轮,“现在,该拍最后一张了。”
胶片机突然自己抬起镜头,对准我们,快门键自动按下,发出“咔哒”一声。暗房里的显影液开始沸腾,相册里的肖像突然活了过来,照片上的人从纸页里钻出来,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一步步朝我们逼近。
“他们要把我们变成新的肖像!”安安举起相机,对着冲在最前面的旗袍女人按下快门——他想试试能不能用相机反击。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旗袍女人的笑容突然消失了,脸上变得一片空白,像张被擦干净的纸。而相机的胶片上,她的影子正在淡化,我们的轮廓却清晰了些。
“原来如此!”李醒的红痕化作火焰,点燃了相册,“它偷表情,我们就‘还给’它!用相机拍这些肖像,让它们变回空白!”
我们分工合作:安安负责拍照,把活过来的肖像一个个拍回空白;李醒用红痕阻挡它们靠近;林默的书签插入胶片机,试图卡住胶卷转动;我则在暗房里寻找老头的“破绽”——他肯定也被拍进过照片,他的笑容也是偷来的。
在暗房的抽屉里,我找到了那张照片。老头年轻时的肖像,笑得一脸灿烂,可在红色安全灯下,那笑容的边缘能看到细小的裂痕,像贴上去的贴纸。照片背面写着:“用自己的表情换永恒,值得。”
“你根本不会笑!”我举起照片,对着老头大喊,“你的笑容是偷来的,是假的!”
老头的表情突然僵住,脸上的微笑像冰一样裂开。他捂着脸后退,剪刀掉在地上,露出底下的脸——那是张没有表情的脸,皮肤像蜡一样光滑,没有皱纹,没有情绪,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面卷着无数胶片。
“不……我的微笑是真的……”他嘶吼着,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曝光的胶片,“我只是想永远记住笑的样子……”
他的身影化作无数碎片,融入胶片机的镜头。相机发出最后一声“咔哒”,胶卷仓自动弹开,里面的胶卷已经变成了白色,像被彻底曝光过。
暗房里的肖像们纷纷退回相册,照片上的笑容变得自然了些,不再是一模一样的模板。安安拿起相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冲出来的照片上,他笑得龇牙咧嘴,傻气又真实。
“我的表情回来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能笑能皱眉,眼眶甚至有点发热——是感动的眼泪,不是被偷走的那种。
林默的书签在相机上扫过,那些刻着的规则消失了,只留下一行新的字:
“被偷走的表情藏在‘真心’里,只要还能为彼此动容,就永远不会变成木偶。”
我们走出暗房时,阳光正好。安安举着相机四处拍照,拍笑哈哈的学生,拍打哈欠的猫,拍卖冰棍的老太太……每张照片里的表情都独一无二,像撒在地上的彩虹糖。
只有那台相机的镜头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个穿旗袍的影子,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