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影照片在口袋里发烫,像揣了块晒过太阳的鹅卵石。我们站在大学城的岔路口,晨光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可不知何时,那些影子的边缘开始发毛,像被水泡过的墨痕。
“你们看影子。”安安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声音发紧。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正悄悄往旁边挪,指尖快要碰到李醒的影子时,突然拐了个弯,像只受惊的小兽。再看李醒的影子,竟在脚踝处多了个小小的分叉,像是长出了尾巴;林默的影子边缘泛着绿光,和她的书签同色,却在缓慢地吞噬旁边地砖的纹路。
“是‘空白’的余波吗?”林默按住书签,绿光簌簌发抖,“记录者说痕迹会留下,可影子怎么会自己动?”
李醒蹲下身,指尖戳向自己影子的分叉处,那分叉突然缩了回去,在地面上留下个淡黑色的圆点,像滴墨渍。“不是余波。”他指尖的红痕闪了闪,“这影子有自己的意识,你看——”
他突然起身跑了两步,影子却没跟着动,仍蹲在原地,还对着我们歪了歪“头”。
我心里一寒。这场景像极了小时候听的鬼故事——影子不听话,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去旧图书馆。”林默突然开口,书签的绿光指向街角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建筑,“我爷爷说过,老图书馆的古籍里藏着‘影律’,能管住乱跑的影子。”
老图书馆的木门推起来“吱呀”响,阳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可那些光斑里,竟没有我们的影子。书架上的书大多蒙着灰,书脊上的字模糊不清,只有最里面的书架亮着微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在那!”安安指着微光处,跑过去抽出一本封面暗红的书。书皮上烫着金色的“影律”二字,翻开时,纸页发出脆响,像枯叶被捏碎。
书页上的字迹是手写的,墨迹发黑,还带着点暗红,像是用血写的。开头几行写着:“影随形,形逐影,若影离形,必是‘影噬’作祟。影噬喜食记忆痕,若被它啃光影子,人会变得像白纸,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影噬?”我指着自己仍蹲在门口的影子,它正对着我们挥手,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那我们的影子……”
“已经被盯上了。”李醒的声音沉下来,他翻到书的后半页,上面画着个古怪的阵图,“解法治标不治本——用自己的血滴在影子上,能暂时让它听话,但影噬会转移到别的影子上;要根治,得找到影噬的源头,也就是第一个‘丢了影子’的人。”
书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容灿烂,可脚下空空如也——她没有影子。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十年前的今天。
“十年前……”林默摸着照片,突然想起什么,“我爷爷说过,十年前图书馆闭馆过一个月,说是‘清理旧书’,现在想来,怕是在处理影噬的事。”
我们正对着照片琢磨,门口突然传来“啪嗒”一声,像是有人踩碎了玻璃。回头一看,我的影子不知何时挪到了书架旁,正用“手”扒着一本《百年孤独》,书页被它抓出几道黑痕,那些黑痕还在慢慢往书里渗。
“不好!它在啃书里的故事!”安安急得去赶影子,可手一穿就过去了——影子是虚的,碰不着。
李醒突然咬破指尖,将血滴在自己的影子上。那影子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似的缩成一团,乖乖跟在他脚后。“快,用这个办法稳住影子,我们去找十年前那个女生!”
我们照着做,影子果然安分了些,只是贴在脚边时,总在微微发抖,像怕被我们丢弃。
打听十年前的女生并不难,学校的档案室里还存着旧学籍。女生叫苏棠,十年前突然退学,没人知道去向。但档案里夹着张社团报名表,她填的兴趣是“养多肉”,落款地址是校外的老旧居民楼。
那栋楼墙皮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阳光都照不进来。苏棠家在三楼,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摆满了多肉,可每盆多肉的叶片上都有黑纹,像被影子爬过。
窗台坐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头发花白,明明才三十多岁,却像老了几十岁。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口井——她没有影子。
“苏棠?”林默轻声问。
女人点点头,指了指墙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女孩笑得明媚,正是照片上的苏棠。“影子丢了之后,人就会变成这样。”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记不住高兴,也记不住难过,每天就养这些花,因为它们不会丢影子。”
她指着一盆快枯萎的多肉,叶片上的黑纹最密:“影噬就是从这盆花开始的。十年前我在图书馆捡到它,当时叶子上有个小影子,我觉得好玩就带回来了。后来影子越来越大,有天早上醒来,我的影子就不见了,它取而代之,还会偷偷跑出去找别的影子……”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盆多肉的土壤里,果然藏着个小小的黑影,正缩成一团发抖。
“它怕了。”李醒盯着黑影,“影噬啃别人的影子,其实是在害怕——害怕自己被遗忘。苏棠丢了影子后,连自己都快忘了曾经的样子,影噬依附的‘记忆痕’越来越淡,它才要去啃别的影子续命。”
苏棠突然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个旧盒子。里面是本日记,最后一页画着个笑脸,旁边写着:“今天和大家去看了烟花,影子说它也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苏棠的眼神里突然有了点光,“那天烟花特别亮,我的影子在地上跳来跳去,像在跳舞……”
她的话音刚落,那盆多肉里的黑影突然窜出来,在地上舒展开,变成个和苏棠年轻时一样的影子,还对着她晃了晃“手”。
苏棠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这是我们见她以来第一个表情。她蹲下身,伸出手,影子轻轻蹭着她的指尖,像在撒娇。
“原来你一直都在。”苏棠哽咽着说,“是我忘了你,对不起。”
黑影慢慢爬到苏棠脚边,与她的脚踝重合,渐渐融入她的影子里——苏棠的脚下,终于有了影子,虽然还很淡,但真实存在。
图书馆里的《影律》突然在包里发烫,翻开一看,关于影噬的字迹正在淡化,最后变成一行新的字:“当被遗忘的影子重新被想起,它会变回最温暖的形状。”
我们走出居民楼时,阳光正好。低头看,影子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们,边缘的毛边消失了,李醒的影子没了分叉,林默的影子泛着淡淡的绿光,安安的影子后面还跟着个小小的猫头鹰轮廓——是他的机械猫头鹰留下的痕。
口袋里的合影照片被阳光晒得暖暖的,照片上我们的影子清晰又完整,像在说:不管跑多远,总会跟着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