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喘着气说完东墙绳结的事,叶天寒没动。他站在校场中央,手里还握着最后一个石墩。汗水顺着额角流进衣领,肩膀酸得发麻,但他没放下。
他又举了一次。
一圈走完,他把石墩蹾在地上,发出闷响。呼吸平稳,心跳也没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红,掌心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沙土。
这时候,脚步声从营门方向传来。
不急不缓,踏在湿地上,每一步都像算好距离。叶天寒抬头,看见穆长风走了进来。那人还是老样子,青铜面具遮住半张脸,身上披着雨后未干的黑袍,手里拎着一个青瓷小瓶。
他走到火堆边停下,把瓶子递过来。
“楚狂歌做的药。”他说,“续筋骨,驱残毒。”
叶天寒没接。
他盯着穆长风,看了很久。火堆里剩下的炭还在发红,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晃动。
“他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叶天寒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
穆长风没回答。
他把药瓶放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十年前,我在北境绝崖底下,见过他一次。”他说,“那时候他快死了,骨头断了七根,嘴里咬着半截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叶天寒站着没动。
“我给他喝了口水。”穆长风继续说,“我说,活下去,北境需要你。”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面具边缘,没有摘下,只是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了我很久,才咽下去。我没救他,我只是留下水囊,转身就走了。”
叶天寒终于动了。他弯腰捡起药瓶,拿在手里翻看。瓶口封着蜡,标签是手写的字,墨迹有点晕,但能认出是“龙血膏”三个字。
“那你现在拿来,是为了什么?”他问。
“药要等人伤到极致才有效。”穆长风说,“太早用,反噬其身。他也说了——这药,只给该救的人。”
叶天寒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们早就安排好了?他教我刀法,你给我药,是不是下一步还要告诉我,我该往哪走,杀谁,信谁?”
穆长风没否认。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面具缝隙看着叶天寒:“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死牢炸营那天,只有你能活着出来?为什么铁辕侯会准你入伙夫营?为什么陈虎愿意为你挡箭,赵海昌肯交出水师令符?”
叶天寒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狠。”穆长风声音沉下来,“是因为有人一直在等你变成一把刀。而我能做的,只是把刀鞘递给你。”
叶天寒捏紧了药瓶。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拔刀先砍了你?”
穆长风笑了下,笑声很短。
“你要真想砍,刚才就不会听我说完。”
两人之间静了几息。
远处巡逻的士兵走过,脚步声渐远。校场边上,一只野狗叼着骨头跑过,钻进帐篷缝隙不见了。
叶天寒终于把药瓶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决定。
“你说楚狂歌是你救的。”他忽然又开口,“可他在崖底三个月,从没提过你。”
“他不会提。”穆长风站起身,“他那种人,恩情比刀还重,背不动就说不出口。他传你断岳刀法,不是因为你是块料,是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你会面对比霍天雄更狠的对手。”
“比如昭武伯?”
“比如所有想让北境塌的人。”
叶天寒抬头看向旗杆方向。铁罩已经焊死,黑旗被封在里面,绿液不再滴落。但风吹过来时,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血河宗的毒,是从旗子内部渗出来的。”他说,“不是外涂,是浸透了布。说明他们早就在打主意,至少准备了半年。”
穆长风点头:“所以我不急着揭穿。急了,幕后的人会藏更深。”
“那你现在来送药,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穆长风说,“也是试探。”
“试我?”
“试你能不能分清,什么是利用,什么是信任。”
叶天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要救他?就为了将来能让我当这把刀?”
穆长风没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山影,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是为了将来。我是为了当时。那个人躺在那儿,明明已经断气三次,还能自己爬起来咬刀。我知道,这种人要是死了,北境就真的完了。”
他转头看着叶天寒:“你现在也一样。你左臂的伤,不是普通裂伤,是毒伤加旧创复发。再拖三天,整条手臂就得砍掉。你不信我可以,但你得信这药。”
叶天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伤口发热,夜里会抽着疼。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药瓶攥得更紧。
“丁五查到了改名单的人。”穆长风突然换了个话题,“是后勤营一个文书,叫李三通,老家在南境,姑父是昭武伯府上的管事。”
叶天寒抬眼:“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穆长风说,“但我让他多活两天。等他再传一次消息,就能顺藤摸到下一个环节。”
“你拿人命当饵。”
“我拿的是他自己选的路。”穆长风声音冷了些,“他可以不当奸细,但他选择了。就像你可以不信我,但你还是会用这药。”
叶天寒没反驳。
他知道穆长风说得对。他也知道自己明天就会开始用药。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别无选择。
“绳结的事查清楚了。”穆长风临走前说,“和昨夜一样,三绕一扣,挂在东墙外侧。这是血河宗联络暗哨的信号,他们在找机会换人进来。”
“那你还让我在这儿磨刀?”
“因为你必须让他们觉得,你还在按自己的节奏走。”穆长风回头看了他一眼,“真正的棋手,不会因为对手落子就乱了步调。”
人影渐渐走远。
叶天寒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插在怀中,指尖碰着药瓶的冰凉表面。
他没回帐,也没去睡。
他走到校场角落,拿起那把断刀,蹲在火堆旁。蜡封已经拆开,药膏是暗红色的,带着草木烧焦的味道。他掀开左臂衣袖,伤口肿得发亮,周围皮肤泛着青紫。
他挖了一小块药膏,涂上去。
刚碰皮肤,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针从肉里往外扎。他咬牙忍着,继续抹匀。
药膏化开时,气味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苦香,而是混进了一种熟悉的气息——三年前崖底山洞里的味道。潮湿的苔藓,煮沸的草根,还有那一碗他喝下后差点吐血的黑汤。
原来真是同一个人做的。
他忽然想起楚狂歌最后对他说的话:“此刀需以杀证道,你手中血已够,但心不够硬。”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心不够硬,不是说他不敢杀人,而是他还不明白,有些人必须死,有些事必须做,哪怕背上骂名,踩进泥里,也不能停。
他把药瓶盖好,塞进贴身内袋。
然后举起断刀,在火光下仔细看。
缺口很多,刃口卷了,但骨架还在。只要重新淬火,还能用。
他站起身,朝工坊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巡夜的丁五。
“统领?”丁五愣住,“这么晚了去哪儿?”
“找老吴。”叶天寒说,“把这把刀,重新铸一遍。”
丁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应了声“是”。
叶天寒继续往前走。
夜风刮过耳畔,吹得衣角啪啪作响。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瓶,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