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浦的“血案石”风波,随着真凶伏法、冤情得雪,看似已尘埃落定。然而林曦感应到的那丝同源邪气的隐动,如同水底暗流,预示着更大的风波可能还在后头。但星晷古道的指引愈发清晰强烈,归乡之期已近,不容久留。二人辞别清江浦,沿运河北上,不日便可抵达此段旅程的终点——林曦在此方世界的本源之地。
这日黄昏,航船行至运河一段较为荒僻的河道,两岸芦苇丛生,人烟稀少。天色阴沉,风雨欲来。船家言道前方不远有一处名唤“芦花荡”的废弃小码头,可暂避风雨。近得码头,却见岸上隐约有零星灯火闪烁,似有人家。靠岸方知,此地并非完全废弃,竟有一个极小、极穷困的渔村依水而建,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房屋低矮破败,多是芦苇棚屋,在风中摇摇欲坠。
村中死气沉沉,偶闻孩童啼哭与大犬吠声,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水汽和一种绝望的气息。船家摇头叹息:“这芦花村,唉,十年前运河改道,官船不停了,地又贫,打不上鱼,官府税还重,年轻人能跑的都跑了,就剩些老弱病残等死哩!这天气,怕是难熬了。”
林曦与阿娜尔决定在此借宿一夜。寻了一户看似稍完整的茅屋,敲开门,一位衣衫褴褛、满面愁苦的老妪颤巍巍探出头,听闻借宿,犹豫片刻,还是侧身让进。屋内四壁空空,灶冷衾寒,一灯如豆,映着几张菜色的面庞——老妪、一个咳嗽不止的老汉、一个怀抱婴孩的年轻妇人(是老妪儿媳),还有个面黄肌瘦、约五六岁的女娃。
老妪自称石婆婆,摸索着烧了锅热水待客,言语间满是凄苦。原来这村本以捕鱼、种藕为生,近年运河水患频发,鱼虾渐少,滩涂被上游一家大户强行围垦,断了生路。更雪上加霜的是,官府苛捐杂税分文不减,里正催逼日紧,明日便是最后期限,若交不出“河泊捐”和“丁口税”,便要抓人抵债,拆屋夺船!
“哪还有钱啊!去年攒下的几个铜板,早给老头子抓药用了……船也破了,网也烂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石婆婆老泪纵横。炕上的老汉剧烈咳嗽,儿媳默默垂泪,怀中的婴孩饿得哭声微弱。那小女娃阿草,睁着大眼,恐惧地看着陌生人。
阿娜尔听得心酸,将随身干粮分与孩子,又悄悄塞给石婆婆一小块碎银。石婆婆千恩万谢,却愁容不减:“好心的小姐,这点钱……不够交税啊!村里好几户都这样,明天可怎么过……”
是夜,风雨大作,破屋四处漏雨,寒风刺骨。林曦与阿娜尔和衣而坐,听着窗外风雨声、村中隐约的哭泣声、以及石婆婆一家的叹息声,心情沉重。此地民生之艰苦,远超他们一路所见。星晷古道在此处并无异常,但这人间的苦难,却如此真实而刺目。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阿娜尔低声吟道,眼中含泪,“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林曦沉默良久,缓缓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星晷守护的,是天地平衡,却难断人间是非。苛政猛于虎,此乃人祸,非天灾。我辈所能为者,有限。”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家破人亡?”阿娜尔不甘。
“且看明日。”林曦目光深邃,“绝境之中,或有微光。”
次日清晨,风雨稍歇,天色依旧阴沉。村中响起急促的锣声和凶恶的呵斥声!里正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挨家催税来了!哭喊声、哀求声、打骂声顿时响彻小小的村落。
石婆婆一家吓得面无人色。很快,差役踹开柴门,闯了进来。为首里正三角眼一瞪,挥着账本:“石婆子!税钱呢?再不交,就拿你儿子抵债(指其卧病在床的老伴)!拆了你这破窝!”
石婆婆跪地哭求,儿媳磕头不止。差役不耐烦,就要动手抓人拆屋。阿草吓得哇哇大哭。
就在这时,邻舍几位老人、妇人闻声赶来,堵在门口,虽面露惧色,却不肯退让。一位瞎眼的老渔夫颤声道:“王里正!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吧!实在没钱啊!”
“宽限?老子宽限你们,谁宽限老子?”里正呸了一口,“今天不交钱,就拆房抓人!看谁敢拦!”
冲突一触即发。眼看差役就要动粗,一直沉默的林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且慢。”
里正一愣,打量林曦二人,见其衣着气度不凡,不似本地人,心下微怯,但仗着官威,强横道:“你是什么人?敢管官府的差事?”
“过路之人。”林曦道,“只是见这老弱妇孺,实在可怜。他们所欠税款,共计多少?”
里正报了个数,对普通农户已是天文数字。林曦示意阿娜尔取出相应银两,递了过去:“他们的税,我替交了。”
里正和差役目瞪口呆,接过银子,掂量一下,成色十足,顿时换了一副嘴脸,讪笑道:“这位爷仁义!既然税款已清,自然好说,好说!” 说罢,带着差役悻悻而去,又去别家逼索。
石婆婆一家死里逃生,对着林曦二人千恩万谢,磕头不止。村人闻讯,纷纷围拢过来,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却又充满更深的绝望——这外乡人能帮一家,怎能帮得了一村?
林曦对村人道:“税款暂缓,并非长久之计。诸位可曾想过,联名向县衙陈情,申诉水患失地、恳请减免赋税?”
一位略识几个字的老秀才叹道:“先生有所不知,前任县令与那围垦滩涂的周大户是姻亲,官官相护,岂会听我们申诉?新来的曹知府虽有好名声,可远在清江浦,哪管得到这偏僻角落?”
“是啊!申诉无门,只有等死啊!”众人悲泣。
林曦沉吟片刻,对老秀才道:“老人家,你可愿将村中疾苦、水患实情、大户夺地、苛税逼民之事,详细写来,形成状纸?”
老秀才犹豫道:“写是能写,可如何递上去?就算递上,又能如何?”
林曦取出一枚看似普通、却隐有星纹的木符,交给老秀才:“你将状纸写好,明日清晨,携此符至村口老槐树下,若见一穿灰衣、戴斗笠的渔翁,便将状纸与他,他自会设法转呈曹知府。此事务必隐秘,勿让里正知晓。”
老秀才将信将疑,但见林曦气度,又感其恩德,点头应下。村人虽觉渺茫,但绝境中得一线索,也如抓住救命稻草。
是夜,老秀才在油灯下,用颤抖的手,写下血泪控诉的状纸。林曦则与阿娜尔悄然离村,至运河边。林曦魂力微动,感应清江浦方向,以魂念遥寄一讯息与曹知府梦中,略述芦花村冤情,并暗示明日将有状纸送至。曹知府梦中惊醒,汗透重衣,忆起前日“血案石”得异人相助之事,心知有异,宁信其有,遂密遣一心腹干练衙役,扮作渔翁,连夜赶往芦花村方向接应。
次日清晨,老秀才依言至村口,果见一灰衣斗笠渔翁。交接状纸后,渔翁悄然离去。村人忐忑等待。
三日后,正当里正又欲来村中逞威时,数骑快马飞驰而至,竟是曹知府亲自带着衙役、师爷及县衙新委的里正到来!曹知府实地勘察水患、走访村民、查阅账册,证据确凿,勃然大怒!当即革职查办原里正及勾结大户的胥吏,责令周大户退还强占滩涂,并当场宣布:芦花村及周边受灾村落,本年赋税全免,并由官府拨发少量种子、协助修葺房屋,以度难关!
消息传出,全村恍如梦中,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哭泣!石婆婆一家拉着阿娜尔的手,泣不成声。曹知府寻那日赠银的“过路客商”欲表谢意,却早已人去屋空。只在石家炕席下,发现一包足够石老汉治病、阿草吃上半年饱饭的银钱。
运河边,小舟轻驶,已离芦花村数十里。阿娜尔回望那渐远的、仿佛重获生机的小村,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意:“他们……能活下去了。”
林曦负手而立,江风吹动衣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曹知府是能吏,经此一事,必会整顿吏治,惠及一方。我辈所能做,不过是于至暗时刻,递上一根火柴。真正的光,要靠他们自己,靠如曹知府那般有良知的人,去点燃,去守护。”
阿娜尔点头,紧紧握住林曦的手。她明白,星晷守护的宏大平衡之下,是这千千万万具体而微的生命悲欢。他们的力量虽如萤火,但只要能照亮一隅黑暗,温暖一方人心,便不负此行。
然而,就在小舟即将拐过河道弯口,芦花村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的刹那,林曦忽然微微蹙眉,再次感应到一丝极细微、却与清江浦“血案石”同源、带着阴冷窥探意味的邪气,如毒蛇般,自运河下游方向,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