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参谋本部办公室的窗户上,仿佛要把玻璃敲碎。郑耀先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声。那支笔的事虽然暂时糊弄过去了,但他知道,毛人凤和周启明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事儿肯定没完。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那是他刚才抽的第三支烟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杂乱。
这鬼天气,真是没完没了。他低声骂了句,起身走到档案柜前,脚步有些沉重。
必须做点什么。他太了解保密局那帮人的德性了,一旦起了疑心,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现在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把水搅浑,给自己创造喘息的机会。
他拉开档案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堆着些积满灰尘的陈年旧档。手指在文件袋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一个标注着特别经费的卷宗上。这是去年的事了——一笔说不清去向的特别经费,当时闹得挺大,最后不了了之。经办人是...赵副处长,那个因为站错队被调去闲职的老家伙。
郑耀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就是他了。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有时候不得不牺牲一些人来自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郑耀先就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卫兵规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他径直走向机要室,那里存放着最近三个月的文件借阅记录。
郑副主任早。值班的小张赶紧站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郑耀先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帮我查一下上个月十五号到二十号的借阅记录。
翻看记录时,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赵副处长在上个月十八号借阅过沿海防务文件,正好是闽南行动组名单泄露前三天。太完美了,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机会。
这份记录我拿去看看。他对小张说,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最近要加强文件管理,毛局长特别交代的。
回到办公室,他立即开始准备。首先要制造一些蛛丝马迹,但又不能太明显,要恰到好处地引起怀疑。他在一份过期的会议纪要背面,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电话号码——这是赵副处长家的电话。然后把它塞进待销毁的文件堆里,位置不深不浅,刚好能被发现。
接下来是重头戏。他找来一份无关紧要的演习方案,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从赵副处长办公室顺来的钢笔,轻轻画了几个看似无意义的符号——这是他们内部使用的一种简易密码,专门用来标记重要文件。这招很险,但值得一试。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现在,就等鱼儿上钩了。
下午的部门例会,气氛明显不对劲。周启明也来了,就坐在郑耀先对面,目光时不时扫过他,像刀子一样锐利。
最近有些同志,工作态度很成问题。毛人凤开场就定了调子,声音冷得像冰,闽南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内部有人吃里扒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更添了几分压抑。
从现在开始,各部门都要进行内部审查。毛人凤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在郑耀先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特别是能接触到机密文件的同志,更要严格要求自己。
散会后,周启明特意走到郑耀先身边,皮笑肉不笑地说:郑副主任,听说你最近在整理旧档案?
是啊,郑耀先若无其事地收拾着文件,尽量不让自己的手发抖,有些陈年旧账,该清一清了。
周启明眯起眼睛,像只发现猎物的老猫:哦?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还没有。郑耀先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不过有些事,时间越久,痕迹反而越明显,你说是不是?
他看着周启明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这话已经起作用了。
接下来的两天,郑耀先故意表现得特别忙碌。他频繁出入档案室,每次都抱着一大摞旧档案,还特意在周启明看得见的地方翻阅。他还特意去找了赵副处长两次,每次都选在人多眼杂的时候。
老赵啊,去年那笔特别经费的事,还得再找你了解了解情况。他在走廊上大声说,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赵副处长一脸茫然,显然没想到会突然被问起这件事:那事不是早就结了吗?
程序上还要走一遍。郑耀先拍拍他的肩膀,故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很亲密,放心,就是走个过场。
他注意到,不远处,周启明的一个手下正竖着耳朵听,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在记着什么。
第三天,转机来了。郑耀先刚进办公室,就看见周启明急匆匆地往毛人凤办公室走。他故意放慢脚步,隐约听到赵副处长特别经费几个词。很好,鱼儿上钩了。
中午在食堂,郑耀先特意坐在离周启明不远的地方。果然,周启明吃完饭就带着两个人匆匆离开了。看方向,是往赵副处长办公室去了。
郑耀先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好了,火已经点着了,现在该考虑全身而退了。
他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那支从赵副处长那里顺来的钢笔,被他拆成零件,分别扔进了不同的垃圾桶。写有电话号码的那张纸,早就进了碎纸机。他仔细检查了办公室的每个角落,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做完这些,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但他的心情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这场危机远未结束。周启明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迟早会反应过来。现在争取到的时间,必须好好利用。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听着电话那头的等待音,他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淑仪啊,他的声音刻意装得轻松自然,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挂掉电话,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凝重。下一场风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他得做好准备,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家人。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很快又飞走了。郑耀先望着它远去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在这个特殊的战场上,他就像这只麻雀一样,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他坐回办公桌前,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手指触碰到那份演习方案时,他停顿了一下。这份文件不能再留了。他把它塞进公文包,准备带回家处理。
下班时,他特意绕到赵副处长的办公室附近。门紧闭着,外面站着两个保密局的人。郑耀先心里一沉,知道赵副处长这次恐怕凶多吉少。但他别无选择,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回到家,林淑仪果然做了红烧肉。闻着熟悉的香味,郑耀先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今天怎么想起吃红烧肉了?林淑仪笑着问。
就是想吃了。郑耀先夹起一块肉,却觉得没什么胃口。
他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会原谅他吗?
晚饭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周启明不会善罢甘休,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首先,要找到新的情报传递渠道。海东青牺牲了,通道也暴露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线——那个他从未启用过的。启用这条线的风险极大,但现在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其次,要尽快把手中的情报送出去。那份国光计划的初步构想还在他手里,必须尽快传递出去。每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最后,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开始整理书房里的东西,把一些重要的文件藏在家中最隐秘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事了,至少这些证据能够证明他的清白。
夜深了,郑耀先仍然无法入睡。他站在窗前,望着台北的夜空。星星很少,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阴郁。
他知道,这场危机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