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站在宣政殿的丹墀之下,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的薄尘,听着檐角铁马在朔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将龙椅上那位帝王的脸映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倒像是幅被岁月浸得发乌的古画。
“北境急报,三日连失三城。”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捧着八百里加急的奏章双手发抖,“异族联军已破雁门关,前锋距幽州不足百里。”
满朝文武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清晰可闻,吏部尚书手里的象牙笏板“咔”地磕在金砖上,惊得梁上栖息的燕雀扑棱棱飞起。沈醉眼角余光瞥见户部侍郎悄悄往后缩了缩,那抹藏在朝服褶皱里的怯懦,倒比殿外呼啸的寒风更让人心头发冷。
“诸位爱卿,可有良策?”帝王的声音裹着冰碴,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时,像是在审视一排插在土里的枯木。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漫过朱红梁柱,漫过鎏金藻井,最后在沈醉脚边打着旋儿。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青崖山学道时,师父指着崖下奔流的江水说:“世间事,如水流,堵则溃,疏则畅。可总有人宁愿抱着石头跳进漩涡,也不肯抬头看看两岸的路。”
“臣,愿往。”
三个字落地时,殿内的风似乎都顿了顿。沈醉抬起头,看见帝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沉的打量取代。站在前列的几位老臣纷纷侧目,吏部尚书张大人的胡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沈爱卿年方二十有二,”帝王指尖轻叩龙椅扶手,声音不高不低,“北境风霜酷烈,异族蛮勇善战,你可知此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幽州城的百姓不必再提心吊胆地听着城外的马蹄声入眠,意味着雁门关的残碑上不会再多添几行无名死者的字迹,意味着大靖的军旗,终究要插回本该属于它的地方。”沈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至于臣的年纪,汉高祖斩蛇起义时不过三十,霍去病封狼居胥时才二十二。臣不敢与先贤比肩,却也知,保家卫国从来不论齿龄,只论胆魄。”
他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李大人突然出列,抱拳朗声道:“陛下,沈大人虽年轻,却在去年平南蛮之乱中屡建奇功,其智谋胆识远超同辈。如今北境危急,正需此等有勇有谋之士前往坐镇!”
“李大人此言差矣!”户部尚书立刻反驳,脸上堆着苦相,“沈大人是文臣出身,虽有军功,终究不善骑兵战阵。北境地势开阔,与南疆山林截然不同,若派文臣领军,怕是……怕是难当此任啊。”
“文臣?”沈醉忽然笑了,笑意从眼角漫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敢问大人,当年谢安淝水之战,算不算文臣领军?诸葛亮六出祁山,是不是书生用兵?若按大人的道理,孔夫子周游列国,腰间佩剑难道是用来切肉的?”
这话引得殿内几位年轻官员低低笑出声,户部尚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沈醉半天说不出话来。帝王适时地抬手止住了争论,目光落在沈醉身上,那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暖意。
“沈爱卿可有想过,带多少兵马?需哪些将领辅佐?”
“兵不在多,在精。”沈醉略一拱手,“请陛下拨三千玄甲骑,再允臣自行挑选二十名偏将。至于粮草军械,按常规军需的七成拨付即可。”
“七成?”这下连李大人都吃了一惊,“沈大人,北境补给线漫长,粮草若是不足……”
“粮草充足,将士们便容易生出依赖之心。”沈醉打断他,语气笃定,“臣带七成粮草,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此去不是游山玩水,是要提着脑袋跟异族拼命。至于剩下的三成,臣自有办法从敌人手里取来——异族抢了我们三城的粮草,总不能让他们白拿了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要去邻家菜园摘几颗菜。可殿内众人都听出了话里的锋锐,那是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裹在少年人特有的飞扬意气里,竟让人莫名生出几分信服。
帝王沉默片刻,忽然朗声道:“准奏!沈醉听封——”
沈醉撩衣跪倒,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殿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朕封你为北境讨逆大将军,持天子剑,节制北境诸路兵马。三千玄甲骑即刻调派,偏将人选任你挑选。三日后出征,朕在城门为你饯行。”帝王的声音陡然洪亮,“若能收复失地,护我大靖子民,朕许你——与国同休!”
“臣,领旨谢恩!”
起身时,沈醉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立着的青铜鹤灯,灯火摇曳中,鹤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极了振翅欲飞的模样。他忽然想起昨夜在书房整理旧物,翻到一封师妹苏清鸢的信,信末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旁边写着:“师兄常说,心有丘壑者,不拘于方寸之地。若有朝一日你要去很远的地方,记得带壶杏花酒,累了就看看月亮。”
出了宣政殿,寒风迎面扑来,沈醉紧了紧身上的锦袍。张大人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在他身后轻唤了一声:“沈大人留步。”
“张大人有何指教?”沈醉转身,看见老尚书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木盒,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这是老夫当年在北境戍边时用的舆图,上面标着各处关隘地形,或许对你有用。”张大人打开木盒,泛黄的图纸上密密麻麻画着山川河流,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北境异族有三股势力,其中蛮族首领乌兰最为凶悍,却也最是多疑。你……多加小心。”
沈醉接过木盒,入手温热,仿佛还带着老尚书当年的体温。“多谢大人。”
“老夫不是要拦你,”张大人叹了口气,花白的胡子在风中颤动,“只是想起三十年前,老夫也像你这般年纪,意气风发地往北境去。那时同行的有十二人,回来的……只有三个。”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此去路途遥远,战事凶险,你要记住,保住性命,才能保住更多人的性命。”
沈醉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忽然想起师父说过:“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少年热血,而是历经沧桑后,依然愿意为他人燃尽自己的热。”他握紧手中的木盒,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兵部,靴底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串正在被敲响的战鼓。
三日后的城门,旌旗猎猎。三千玄甲骑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战马时不时喷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沈醉一身银甲,腰悬天子剑,站在队伍最前方,看着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目光最终落在人群中的苏清鸢身上。
小师妹穿着一身鹅黄衣裙,站在李大人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个酒葫芦,眼圈红红的却硬是没掉泪。看见沈醉望过来,她忽然扬起手,将葫芦朝他扔了过来。
沈醉伸手接住,入手温润,还带着淡淡的杏花香气。他抬头时,正对上苏清鸢的目光,少女踮着脚尖朝他喊:“师兄,记得看月亮!”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空气中,沈醉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举起酒葫芦晃了晃,嘴角扬起一抹笑,随即翻身上马。
“出发!”
一声令下,玄甲骑如一道银色洪流,滚滚向北而去。沈醉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之上,帝王的身影依稀可见,城门口,苏清鸢的鹅黄衣裙像一朵倔强的花,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他收回目光,策马扬鞭,银甲在朝阳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耳边风声呼啸,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回响——有幽州百姓的哭喊声,有雁门关守军的厮杀声,有老尚书沙哑的叹息声,还有师妹那句“记得看月亮”。
沈醉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可只要想到那些在寒风中等待黎明的人们,想到身后那片需要守护的山河,他的心头便燃起一簇火,足以驱散前路所有的风霜。
马蹄声渐远,将京城的轮廓抛在身后。沈醉望着前方苍茫的原野,忽然举起酒葫芦,对着朝阳喝了一大口。杏花酒的清冽混着少年人的热血,在喉咙里烧出一条滚烫的路,直抵心脉。
“等着吧,”他轻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远方的敌人,“我来了。”
风掠过耳畔,带着北境的气息,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玄甲骑的洪流继续向前,在广袤的大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柄即将刺入黑暗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