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将手中的狼毫笔重重顿在砚台上时,墨汁溅起的星点正落在舆图上标注着“断魂崖”的位置。那处恰是异族近月来频频越界的咽喉要道,此刻被浓黑浸染,倒像是洇开了一片化不开的血色。
“少年郎这手劲,倒像是要把整座边关都戳个窟窿。”
窗外传来的笑声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戏谑,沈醉抬头便见一道青影如柳叶般飘落在书案前。来人折扇轻摇,衣袂上绣着的墨竹在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正是三个月前在江南水乡与他斗过三回棋的“清风先生”。
“先生不在烟雨楼里煮茶听曲,跑到这风沙漫天的北境做什么?”沈醉挑眉,指尖敲了敲舆图上的异族王庭,“难不成是来给我算一卦,看看这场仗能打多久?”
清风先生收起折扇,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断魂崖西侧:“算卦不如看人心。你可知昨日异族使者在城门外扔下的那具尸体,为何要穿我中原服饰?”
沈醉瞳孔微缩。昨日那具被箭矢钉在城门上的尸体他见过,面容早已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腰间那块刻着“楚”字的玉佩,在残阳下泛着幽幽冷光。
“楚家世代镇守西境,三年前却突然销声匿迹。”清风先生将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推到他面前,茶汤里浮沉着的茶叶忽然齐齐竖起,“如今楚家遗孤带着三百死士,正在断魂崖东侧的密林里等着你的消息。”
沈醉端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他想起三日前潜入异族营地时,在中军大帐外听到的只言片语——“楚家余孽”、“血誓”、“里应外合”。当时只当是异族的离间计,此刻想来却处处透着诡异。
“除了楚家旧部,还有谁?”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军帐里格外清晰。
“昆仑墟的御剑长老带着十二弟子已过雁门关,”清风先生屈指可数,“南疆五毒教圣女遣了百毒童子送来十二坛‘醉仙散’,说是见血封喉可比你们军中的弩箭快三成。哦对了,还有那位总爱往你窗台上放桂花糕的沈姑娘,昨夜已带着她的‘听雨楼’暗卫潜入异族后方。”
沈醉猛地站起身,军靴在地面踏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关外的夜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吹得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的烽火台上,狼烟正扶摇直上,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拖出一道狰狞的痕迹。
“她来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沈清辞的听雨楼虽以情报灵通闻名,可真要论起沙场搏杀,那些擅长隐匿追踪的暗卫未必比得上军中的普通士卒。
“沈姑娘说,”清风先生慢悠悠地晃着折扇,“当年你在江南欠下的那壶桂花酒,该用异族首领的项上人头来还。”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副将掀帘而入时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沈将军,城西出现大批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见人就杀,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沈醉眼神一凛,反手抽出墙上悬挂的长剑。剑身映着他眼底的寒芒,竟比帐外的月光还要冷冽三分:“带三百轻骑随我去看看。先生,这里就劳烦你照看片刻。”
清风先生笑着摆摆手,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那些标注着山川河流的墨迹忽然开始流动,竟在桌面上勾勒出一幅活灵活现的战场沙盘:“放心去吧,等你回来,咱们正好合计合计怎么让那些青铜面具变成送葬的冥器。”
沈醉率队赶到城西时,整条街已被鲜血染红。那些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动作迅捷如鬼魅,手中弯刀劈砍的角度刁钻狠辣,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更诡异的是,他们伤口处流出的血液竟是墨绿色的,落在地上还冒着滋滋的白烟。
“是蚀骨毒!”沈醉挥剑挑飞一名黑衣人的弯刀,剑锋划过对方咽喉的瞬间,那具躯体竟在顷刻间化为一滩腥臭的脓水,“都小心些,别被血溅到!”
他的话音未落,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沈清辞穿着一身绯红裙衫,踩着那些尚未融化的脓水缓步走来,手中把玩着一枚通体翠绿的玉笛:“沈将军来得正好,这些戴着面具的丑八怪,可比你当年在秦淮河畔遇到的刺客有趣多了。”
沈醉皱眉看着她裙摆上沾染的墨绿污渍:“谁让你来的?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哟,这是心疼我了?”沈清辞踮起脚尖,将玉笛凑到他耳边轻吹了一下,笛音尖锐刺耳,那些原本悍不畏死的黑衣人忽然捂着头痛苦地嘶吼起来,“放心,我带来的‘听雨楼’可不是只会送情报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屋顶上忽然跃下数十名黑衣暗卫。他们手中握着的不是寻常刀剑,而是缠着丝线的银针,每根针尾都系着不同颜色的流苏。银针破空的呼啸声与黑衣人凄厉的惨叫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诡异的韵律。
“红色是穿骨钉,专破甲胄;蓝色是销魂散,能让他们力气全无。”沈清辞数着那些飞舞的流苏,忽然指向西北角,“瞧见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没?他是这群人的头目,杀了他,剩下的就是没头苍蝇。”
沈醉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个在黑衣人中指挥若定的金色面具人。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转身便想混入人群。可沈醉的身法比他更快,长剑出鞘的寒光如流星追月,只听“噗嗤”一声,金色面具已随着人头落地滚到沈清辞脚边。
面具裂开的缝隙里,露出一双圆睁的眼睛。沈清辞弯腰拾起,忽然“咦”了一声:“这面具内侧的花纹,倒像是漠北狼族的图腾。”
沈醉心头一震。狼族世代居住在断魂崖以北,向来与其他异族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突然派出死士袭击边关?
“将军!”一名轻骑从街角疾驰而来,手中举着一封插着羽毛的密信,“昆仑墟的御剑长老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沈醉展开密信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如惊雷在他脑海炸响——“狼族异动,非为疆土,实因族中圣女被掳。掳走圣女者,身负楚家玉佩。”
帐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燃尽,晨曦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清风先生看着沈醉手中那枚从金色面具人身上搜出的楚字玉佩,忽然叹了口气:“看来这潭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沈醉将玉佩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楚家遗孤、被掳的狼族圣女、突然出现的死士……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操纵。”
“操纵者是谁不重要,”清风先生重新沏了杯茶,这次浮起的茶叶竟排成了八卦的形状,“重要的是,三日后便是异族约定的决战之日。楚家旧部、昆仑修士、南疆毒物、听雨楼暗卫……这些力量若是用不好,只会互相掣肘。”
沈醉沉默不语。他知道清风先生说得对。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立场和目的,想要将他们拧成一股绳,绝非易事。
“我倒有个主意。”沈清辞忽然将那枚金色面具往桌上一扣,面具裂开的缝隙恰好对准舆图上的异族王庭,“明日午时,在城南校场设下擂台。谁能拔得头筹,谁就有资格在决战中号令群雄。”
沈醉挑眉:“你就不怕他们打起来收不了场?”
“打起来才好。”沈清辞笑得狡黠,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真金不怕火炼,能在乱战中脱颖而出的,才配当这个先锋。再说了……”她忽然凑近沈醉耳边,吐气如兰,“我倒想看看,沈将军有没有本事压得住场子。”
沈醉看着她眼底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江南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一个女子,撑着油纸伞站在秦淮河畔,笑问他敢不敢与天赌命。
他缓缓抽出长剑,剑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稳稳地落在舆图中央:“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城南校场,摆擂!”
清风先生看着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端起茶杯掩住嘴角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三日后的断魂崖上,将会有怎样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厮杀。而这场厮杀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关外的风依旧在呼啸,可军帐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知道,明日的擂台,绝不仅仅是一场比武那么简单。那是各路力量的第一次碰撞,是刀光剑影里的试探,是暗流涌动下的角力。
而这场角力的结果,将决定整个北境的生死存亡。
沈醉望着舆图上那片被墨汁浸染的断魂崖,忽然想起年少时师父说过的话:“所谓英雄,不过是在命运的棋盘上,敢用自己的血肉做棋子的人。”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身映出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或许前路布满荆棘,或许背后暗藏杀机,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会站在这片土地上,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明日的擂台,他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