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上午,江予安都像是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埋首于成堆的文件之后。客户来访,会议商讨,电话沟通……间隙里,他不停地查阅资料,敲击键盘,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专注与疲惫。
烧是退了,但病后的虚弱感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沙,依旧沉甸甸地附着在他身上。
快到中午饭点,办公室终于暂时安静下来。我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问他:“江江,中午想吃什么?”
他头也没抬,目光还黏在屏幕的条款上,随口应道:“随便点个外卖对付一口就行,没什么胃口。”
“那怎么行?”我立刻反对,“你还病着,怎么能随便对付?”我拿起手机,无视他“随便”的指令,仔细翻看着附近餐馆的菜单,最终点了几个清淡营养、适合病后恢复的菜和一份暖胃的粥。
外卖送到,我们在他的办公桌上铺开。他吃得不多,但在我无声的注视下,还是比平时多喝了些粥。
饭后,我收拾好餐盒,看他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不太好,便提议道:“刚吃完饭别马上久坐,我帮你按按腿,再站一会儿?”
他没反对,只是“嗯”了一声。
办公室里没有专业的康复器材,一切从简。我蹲在他身前,手法熟练地为他按摩双腿,从大腿到小腿,仔细地揉按着有些僵硬的肌肉,希望能促进血液循环,缓解不适。
按摩完毕,我站起身,面对着他:“来,我们试着站一会儿。”
他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我则站在他面前,伸出双臂环抱住他的腰,给他一个稳固的支撑点。他深吸一口气,凭借臂力和残余的腰腹力量,艰难地将自己从轮椅上支撑起来。
然而,他今天的双腿实在无力,膝盖如同失去了锁扣,完全无法支撑体重,刚一站直就控制不住地要向下软倒。
“别怕,靠着我!”我连忙收紧手臂,同时用自己的双腿膝盖,牢牢地抵住他那双不断打弯、试图“逃跑”的膝盖前方,强行给他提供了一个外部的支撑。
我们就这样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几乎融为一体的姿势“站”着。他全身大部分的重量都倚靠在我身上,下巴搁在我的肩头,呼吸吹拂着我的耳廓。我则咬紧牙关,用自己全身的力量作为他此刻唯一的支柱,双腿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密闭的空间里,我们紧紧相拥,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月月,”他忽然在我耳边轻声问,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在我这儿码字,效率怎么样?”
我笑了,侧脸蹭了蹭他温热的脸颊,实话实说:“比在家里快。”
“为什么?”他有些好奇。
“因为在家里,我想偷懒就偷懒了。在这里,看着我们江大律师这么日理万机、废寝忘食,我哪儿好意思摸鱼?只好埋头苦干了。”我语气轻松地调侃。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清晰地传给我。他收紧了环住我的手臂,仿佛想将我更深地揉进怀里。
然而,笑意牵动了本就乏力的身体,他双腿猛地一软,支撑彻底瓦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小心!”我惊呼,连忙抱紧他,用尽全身力气缓冲他下坠的趋势,几乎是半抱着他,让他缓缓地、安全地坐回了轮椅里。
这一番折腾似乎又刺激到了他敏感的神经过度,刚坐稳,他的双腿就又开始了熟悉的、剧烈的痉挛,连带着轮椅都发出了细微的震颤。
我蹲下身,想帮他调整一下因为痉挛而有些歪斜的脚部位置,却意外地发现,他左脚运动鞋的鞋带,不知在何时松开了,长长的带子拖在地上。
我自然地伸出手,准备帮他系好。
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鞋带的瞬间,头顶传来他低沉而复杂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混合着感慨与歉然的情绪:
“月月,”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单纯地陈述一个刚刚意识到的事实,“你帮我系过那么多次鞋带……我好像,都没有给你系过鞋带?”
我系鞋带的动作微微一顿。
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平日的锐利和沉稳,只有一片柔软的、如同被水洗过的澄澈,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看着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戳中,酸酸涩涩,又涨满了无尽的温柔。我重新低下头,手指灵活地将那根散开的鞋带穿梭、拉紧,打了一个结实又漂亮的结。
然后,我仰起脸,对他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带着点狡黠的笑容,轻声说:
“那你就先欠着吧。江予安,你欠我一次系鞋带。等以后……等以后你能轻松站起来轻松蹲下的时候,再还给我。”
“我们之间,不用算得那么清楚。互相亏欠着,才分不开,不是吗?”
他怔怔地看着我,看着我的笑容,眼底那丝遗憾的波澜,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动容所覆盖。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尖温暖而用力。
鞋带系紧了。
而某些无形的东西,也在这一系一拉之间,被系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