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监狱探视室的铁栅栏,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投下细密的格子。小杨坐在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探视单的边缘,上面印着2025年11月30日14:00-16:00的字样。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获得探视许可,对象是那个曾与他共用同一间牢房的狱友——老陈。
当老陈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出现在铁门后时,小杨几乎没认出他。三年前那个总是哼着老歌、用易拉罐做烟灰缸的胖子,如今瘦得颧骨突出,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过一般深。他们隔着防弹玻璃举起手掌,冰凉的触感让两人同时想起牢房里那些共用一盆热水的日子。
你变了好多。小杨的声音在玻璃后显得沉闷。老陈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监狱里的镜子都是哈哈镜,照久了连自己都认不得。他指了指小杨手上的婚戒,那是他入狱前三天才戴上的:你倒是没变,还是那么爱显摆。
探视室的时钟指向14:15,老陈突然从囚服内袋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包。里面是几颗用糖纸包着的花生,已经有些受潮。记得吗?他眼睛发亮,你总说花生配牢饭最香,有次我偷藏了半包,结果被罚扫厕所三天。
小杨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那是2023年的冬天,牢房里漏风,他们蜷缩在薄被里,老陈用火柴棍在墙上画日历,说等春天来了就教他下象棋。你总说人生如棋,小杨接过花生,可你连卒子都还没过河。
老陈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棋盘,旁边写着楚河汉界四个字。我花了三个月才学会写这几个字,他声音很轻,现在,可以教你了。
14:45,探视室的广播开始播放轻音乐。老陈突然坐直身子,手指在玻璃上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这是他们曾经约定的暗号,代表有重要的事要说。
那天在工地,老陈的眼神变得锐利,你其实可以不用帮我顶罪。小杨的手指猛地收紧,婚戒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们因为讨薪被包工头带人围殴,混乱中有人从二楼摔下重伤。作为工头的侄子,小杨主动揽下了所有责任。
你当时说,我还没结婚,你还有老婆孩子老陈的声音带着哭腔,可你知不知道,我老婆上个月改嫁了,孩子管我叫那个坐牢的叔叔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探视室里回荡:我们俩啊,一个毁了前半生,一个毁了后半生。
15:30,窗外飘起了细雨。老陈从囚服袖口抽出一根用牙签和橡皮筋做成的小旗,上面用红墨水写着。这是用食堂的牙签和医务室的橡皮筋做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小旗插在花生堆里,你出去后,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小杨突然想起入狱前最后一天,老陈在牢房墙上刻的那句话:时间会冲淡一切,但冲不淡记忆。他掏出手机,给老陈看女儿的照片。小女孩穿着粉色连衣裙,在公园里追着气球跑,阳光把她的金发染成金色。
等你出去,小杨把手机贴近玻璃,我请你吃真正的花生,配啤酒。老陈的眼眶红了,他举起拳头轻轻碰了碰玻璃:一言为定。
16:00整,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老陈站起身,整理好囚服,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进小杨手里。是一颗用玻璃珠和铁丝做成的小星星,里面裹着张纸条,上面写着: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下次来,老陈倒退着走向铁门,带本棋谱来。他的背影在铁栅栏后越缩越小,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小杨握紧那颗玻璃星星,突然发现掌心全是汗。
走出监狱大门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小杨回头望去,高墙上的铁丝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我们都在下同一盘棋,只是有人走得太急,有人走得太慢。
小杨深吸一口气,把玻璃星星紧紧攥在手心。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颗等待被点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