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清晨,小杨站在邮局门口,指尖捏着信封边缘,薄薄的纸片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信封上写着xx监狱第三监区 陈建国收,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这是他出狱后第一次给老陈写信,从构思到落笔,再到最终投递,这个过程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仪式,足足耗费了他两小时。
小杨走进邮局时,柜台上的电子钟显示14:00。他径直走向文具区,手指在货架间游移,最终停在一款泛黄的牛皮纸信封前。这种触感让他想起牢房里用作业本纸叠成的,那些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的纸片,总带着股铁锈般的味道。
要买邮票吗?营业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小杨摇头,从内袋掏出个褪色的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张监狱专用邮票。这是老陈上次探视时塞给他的,说留着给未来的信用。邮票上的图案是只展翅的鸽子,翅膀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回到座位,小杨从背包里抽出本硬皮笔记本。这是他在二手书店淘到的,扉页上还留着前主人的字迹:1987年于北京。他翻开新的一页,钢笔尖在纸上悬停许久,最终写下:老陈,见字如面。
第一段文字写了又删,小杨盯着被橡皮擦破的纸面,突然想起牢房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那时他们总在熄灯后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写信,光斑在墙上跳动,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你总说花生配牢饭最香,小杨终于下笔,我昨天在超市看到新到的盐焗花生,包装上印着经典口味四个字。钢笔突然漏墨,在纸上晕开一团蓝黑色的云。他想起老陈用牙刷柄蘸着墨水写信的样子,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总带着股倔强的味道。
写到第三段时,小杨的笔尖突然顿住。他想起去年冬天,老陈在探视室说女儿改嫁的事,当时玻璃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一行无声的泪。你女儿现在该上小学了吧?他在信纸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又在旁边补上句:我女儿昨天学会了骑自行车,摔了三次都没哭。
15:15,小杨从口袋里摸出张照片。是他出狱那天拍的,站在监狱门口,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新生。他把照片夹进信纸中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种颤抖让他想起第一次在牢房里写信,钢笔尖划破纸面的瞬间,墨汁像血一样渗开。
小杨把信纸对折三次,这个动作他练习了整整一周。在牢房里,他总看老陈如何把信纸折成小船的形状,说是让文字漂得更远。最后他选择最传统的折法,让信纸变成个规整的长方形。
贴上邮票时,小杨突然想起老陈教他的三指法:拇指按住邮票一角,食指和中指轻轻抚平,最后用指甲盖压出清晰的齿痕。他试了三次才成功,邮票边缘的胶水已经有些干涸。
要寄挂号信吗?营业员问。小杨摇头,从信封里抽出张便签纸,上面写着:请务必亲手交到陈建国本人手中。这是他特意咨询过监狱管理局的朋友,知道普通信件要经过三道检查,而这张便签能确保信直接送到老陈手里。
15:40,小杨站在邮局外的邮筒前。这个绿色的铁皮箱子让他想起牢房里的意见箱,只是这个箱子吞下的是希望,吐出的是等待。他掏出手机,给老陈的狱警朋友发了条短信:信已寄出,请转告老陈,我下个月会带象棋去探视。
16:00整,小杨把信封投入邮筒。金属碰撞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他站在原地,看着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远去,车轮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手机突然震动,是女儿发来的语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小杨望着邮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现眼角不知何时多了道细纹。他想起老陈在探视室说的那句话: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此刻他手中还攥着那张便签纸,上面陈建国三个字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颗等待被点亮的星星。小杨深吸一口气,把便签纸折成小船的形状,轻轻放进路边的雪堆里。他知道,这封信要穿越的不仅是五十公里的距离,还有三年零七个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