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桌上,一只尚有余温的茶杯静静地放着,杯口还氤氲着一丝微弱的热气。
分明是有人刚刚离去。
而更令他肝胆俱裂的,是房间最深处的角落里,那诡异绝伦的景象。
一具年代久远、泛着灰败光泽的无头骸骨,被无数根鲜红如血的丝线吊挂着,如同一个被精心操控的提线木偶,悬在半空。
骸骨的每一根骨头上,都用一种暗沉近黑的颜料,密密麻麻地描绘着繁复而扭曲的符咒。
身为三才观的观主,他继承了师父的所有本事,一眼便看出那具骸骨上画满的是咒术。
这咒术的作用他当然无比清楚。
那是一种带着邪性与诅咒的禁术,更是三才观门规所绝对严禁修习的。
一开始他怀疑这具骸骨可能是属于祖师爷的。
但下一刻,他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那纤细的骨骼结构,分明是一具女性的骸骨。
就在他疑惑之际,墙后却忽然传来了响动。
伴随着那堵墙如同触发了机关一般缓缓挪开,一个身形挺拔、脸上覆盖着冰冷面具的男子从墙后走出。
那人身上,隐约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的脂粉香气。
是活人。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面具男子抬手一挥,他便毫无抵抗之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甩出了静室门外。
重重砸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惊魂未定的他,呆呆的坐在门口思索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思绪纷乱如麻,疯狂回溯着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是祖师爷生前的居所,可方才那年轻男人却能轻而易举的触动室内的隐秘机关。
一个大胆到令他浑身战栗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长生不老之事虽是传言,可即使人人都不信,却人人都向往。
他怀疑祖师爷可能根本就没死。
这个猜测一旦浮现,便再也挥之不去。
而那具被诡异红丝悬吊的森森骸骨……
三才观的历代观主都十分清楚一件事情,在遥远的玉山村地下,封印着一只作恶多端的恶鬼。
每隔三年便会派人前往玉山村加固封印着那恶鬼魂魄的古老玉牌上的禁制。
这是祖师爷传承数百年的祖训。
想起骸骨上那与牌位上同源的咒术,他不免猜测,这具骸骨可能属于玉山村地下那只恶鬼。
心头的疑云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发疯似的翻遍了观中所有关于那“恶鬼”的典籍记载。
只说她生前作恶多端死后怨念不散,却无只言片语具体言明,她究竟犯下了何等罄竹难书的滔天罪孽,竟要遭受如此惨绝人寰的惩罚。
以缚魂咒阵永锢其魂,连尸骨也不得安宁,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他隐约觉得这众人追捧的三才观与祖师爷,其背后似乎笼罩着一层他从未想象过的、深不见底的阴影。
于是,他在隔日深夜怀揣着决绝与忐忑,再次潜入了祖师居所。
那具骸骨依旧诡异地悬于角落,如同一个沉默的控诉者。
桌上,半盏残茶兀自飘散着微弱的余温,仿佛主人刚刚离去。
他一步步,极其缓慢地靠近那骸骨,指尖带着探寻真相的微颤。
却在触碰到骸骨的那一瞬间,骸骨主动向他奉上了些许生前的记忆。
那分明,是一个不谙世事最后被大火吞噬的少女。
从衣着打扮判断,她被三才观压制了至少百年以上。
在他还没能从这种冲击中缓和过来时,便敏锐的听见墙后又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他顾不了那么多。
仓促间,他只来得及一把扯下骸骨末端那截缠绕着特殊咒文的尾指骨,紧紧攥入手心。
势必要找到她身上的答案。
身为三才观现任观主,若封印的真是恶鬼,他责无旁贷。
可若……祖师留下的祖训,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弥天大谎,欺骗了所有虔诚的弟子和世人呢?
光是想想,就令他心生寒意,惶恐不安。
他连夜带着那截尾指骨下山准备前往玉山村寻找真相,可在半路,便遭到了同门弟子的追杀。
理由是他身为观主却对祖师爷大不敬,竟深夜撬开祖师爷生前的居所进行盗窃。
给他定罪的,便是他无比信任的好师弟。
也就是如今的三才观观主,徐叙的师父。
于是这玉山村他是去不得了,他只能像丧家之犬般四处躲藏,逃避着昔日同门铺天盖地的搜捕。
一连数日,粒米未进,饥渴与疲惫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最终在快要饿死的时候,来到了一间深夜还开着门的面店。
店中是对朴实善良的老夫妻。见他形容枯槁,非但未起疑心,反而热情地端来热腾腾的面食,分文不取。
一碗面汤下肚,暖意流遍全身,也让他濒临崩溃的神智稍稍清明。
可他又敏锐的察觉到,这夫妻二人眉宇间隐约浮现了一丝死相。
受人恩惠,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不得善终。
可眼下他自己也分身乏术,更加不可能久留此地。
玉山村他也没有机会再去,那些真相离他很近,可仅凭他一己之力也难以揭露那尘封的过往。
于是思来想去,他摸着怀中那截尾指,上面的咒文能震慑邪祟,兴许能保这对老实善良的夫妻一命。
于是走投无路之际,他将这截尾指赠与了这对夫妻。
心里同样也期盼着,苍天有眼,望这指骨上的异常终有一日能被有缘人识破,既能护佑恩人,或许……也能为那冤死的少女,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离开面铺,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继续逃亡,却终究未能逃出多远。
在一处荒僻的山坳,被他师弟亲手截住。
带回了三才观。
他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谁知师弟并未立刻取他性命,而是将他再次带入那间充满诡秘的祖师居所。
角落里那具用红色丝线挂起来的骸骨已经不知所踪。
随即,他被粗暴地蒙上双眼,拖拽着走过曲折阴暗的路径,带至了一处潮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