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心中悲愤万千,我仍旧伸手拥住了自己的尸骨。
得与失,相伴相生。
尸骨如同活过来般,轻轻嵌入我的魂体。
刹那间,被封存了数百年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击着我的意识。
可此时,我强压下脑海中翻腾的陈年旧事。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恨意,尽数凝聚在眼前那具身首分离的老道残躯之上。
即便他已身死道消,也难以平息我心头万分之一的怒火。
我眼神冰冷,一把拎起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
右手猛地探入他断裂的脖颈深处,抽出那缕不愿离开肉身的魂魄。
我将这缕魂魄,如同丢弃肮脏的垃圾一般,狠狠掷到徐叙面前。
“让他的魂魄,也尝尝银珠所遭受的痛苦。”
我一缕一缕撕下老道身上的皮肉。
黏腻温热的触感沾满双手,我却面无表情。
只将那些破碎的残躯随意抛入脚下清澈的温泉池中。
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血肉,染红了这片池水,随水流坠入更深的池底。
很快,地上只剩下一具森白的骨架,空洞的眼窝仿佛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
我如法炮制,像丢弃一件肮脏的垃圾,将这骨架狠狠掷入那泉水的入水口。
它将与我那具被冲刷经年的尸骨一样。
无人问津。
我正欲俯身,在流动的池水中洗净满手的血腥与污秽。
通往悬崖小屋的幽暗通道口,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脚步声。
动作骤然停滞。
我猛地抬头,冰冷的目光射向声音来源。
阴影深处,一道挺拔如松的黑色身影悄然浮现。
瘫坐在地的前观主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失声惊呼,“祖……祖师爷……”
这就是那个苟活至今、藏头露尾的三才观祖师爷?
我瞳孔骤缩,正待起身,要将这积压百年的新仇旧恨尽数倾泻于他。
脚下的地面却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沉闷的巨响自地心深处传来。
四周的墙壁开始出现了狰狞的裂痕。
碎石簌簌而下,烟尘弥漫。
就在这山崩地裂的混乱之中,头顶上方骤然压下一片庞大的阴影。
一条覆盖着青色鳞片的巨大龙尾从头顶砸落。
我甚至来不及看清阴影中祖师爷那张模糊的面容,这龙尾便一个横扫将他扫出了好远。
地底即将坍塌,徐叙和那前观主终究是血肉之躯,在这天塌地陷的灾难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无力,眼看就要被砸成肉泥。
“龙,龙……”前观主仰望着那庞然巨影,惊骇得连舌头都打了结。
下一秒,他和徐叙便被那锋利的龙爪给攥住,拎出了这地下。
待待我纵身跃回地面,惊魂未定地站定,那条青色巨龙已杳无踪迹。
只留下徐叙和前观主呆立原地,一个满脸劫后余生的茫然,一个眼中竟还残留着某种意犹未尽。
而祖师爷那隐匿于地底的陈旧居所,连同他本人的去向,已彻底被崩塌的山体与巨石深埋,再无一丝痕迹可寻。
心神尚未从这连番剧变中抽离,一道带着哭腔的呼喊已至身前。
虞觅双手急切地在我身上摸索检查,声音里满是后怕。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吓死我了……”
岑苍栖也快步走近,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在我身上,眼神复杂难辨,有看到我无恙后的宽慰,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伤。
“银珠呢?”确认我并无大碍后,虞觅的目光迅速越过我的肩头,焦急地向后探寻。
“还在底下善后吗?”
可我身后,也只留下一片废墟。
“没了。”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不知该如何跟虞觅解释。
也不愿再回想起当时银珠消散在我眼前时的场景。
手腕微动,腕间那只冰凉古朴的银镯与旁边的手串轻轻相碰,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深夜山林里,这声响显得格外凄凉,如同一声悠长而孤独的叹息。
仿佛宿命般,我总是留不住想要握紧的人。
总是在猝不及防的时刻,被迫咽下离别的苦酒。
也许是我作为一只恶鬼漠视人命的惩罚。
曾经亲眼目睹玉山村的村民死亡时心里极尽嘲讽。
如今在面对珍视之人离去时便是难以忍耐的剜心之痛。
“怎……怎么会这样……”虞觅的声音瞬间哽咽,她猛地低下头。
似乎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岑苍栖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上前一步,轻轻将我揽入怀中。
此时闻着他身上那股曾经让我心安的气息,心里却也无法平静。
脑中那些被我暂时抑制的记忆忽然就不受控制尽数涌了出来,瞬间将我淹没。
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我眼前一黑。
意识彻底沉沦,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岑苍栖坚实的臂弯里。
过往的人生如同一场被强行唤醒,漫长而荒诞的梦魇,带着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从我呱呱坠地,到蹒跚学路。
“我们绾绾,最是聪慧可爱……”
父亲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冬日的庭院,有力的臂膀将我高高举起,灿烂的旭阳为他温柔含笑的眉眼镀上一层金色光晕。
银珠和金珠陪伴了我十七年。
她们清脆如银铃般的娇笑、叽叽喳喳的私语,仿佛此刻还萦绕在耳畔,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气息。
“不知姑爷会是怎样一个人呢?小姐您心里头……可偷偷期待过呀?”
待嫁的夜晚,烛影摇红,她们俩挤在我的绣床边,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促狭。
“还用问吗?”另一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
“咱们姑爷,定是这皇城根下顶顶拔尖儿的俊杰!人品、才学、家世,老爷夫人哪一样不是千挑万选?”
“明日便要出嫁,小姐心里紧张不紧张?”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的兴奋。
终于,喜乐喧天。
“花轿来咯!快!盖头!盖头盖好喽!”
眼前一片喜庆的红,我在被稳稳扶上轿前,忍不住偷偷掀起盖头一角,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府门外热泪盈眶的父亲。
那竟成了此生诀别的最后一眼,他的身影永远定格在漫天飘洒的彩屑与喜乐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