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埃。
那老道确有几分真本事,纵使我已汲取了无数恶魂之力。
他如同在自己身上绘制了咒文般,触碰到他的时刻,我便感觉魂体灼痛难耐。
尽管如此,也浇不灭我欲将他碎尸万段的滔天恨意。
“你一只恶鬼,竟敢如此屠戮我三才观弟子!”
老道厉声斥责,正气凛然的模样下,眼中却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今日,就是你的魂散之期!”
他脸上掠过一丝得意,声音愈发尖利。
“寻回尸骨又如何?那尸骨上的咒文防的便是今日!”
“魂散?”我低笑出声,那笑声浸透了决绝,“纵使魂散世间,我也要拖着你同坠地狱!”
“小姐!让我来!”一声急切的呼唤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银珠此时已显力竭之态,魂影摇曳不定,那双猩红的眼眸却燃烧着磐石般的坚定。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道决绝的流光,径直扑向老道。
她不顾一切地用尽残存之力,双臂如冰冷的铁箍,死死缠缚住老道的四肢。
这静谧的空间里只能听见她魂体被灼烧的细微声响。
缕缕青烟升腾,她的魂影在咒力侵蚀下剧烈颤抖。
“银珠!”我失声痛呼。
她的脸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透明,魂光迅速黯淡。
可那只布满焦痕的手臂,却依旧没有半分松动。
刻骨的恨意与锥心的痛楚瞬间将我淹没,再不容半分迟疑。
几乎是凝聚了全身的怨毒与力量,化作尖锐利爪,狠狠扼向老道那扭曲的咽喉。
老道惊骇欲绝,拼命挣扎,却被银珠那濒死之躯爆发的最后力量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你……你这疯鬼不要命了?!”他或许从未想过银珠会如此不顾一切,声嘶力竭地扭过头朝她咆哮。
可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当我的指甲如淬毒的匕首般深深刺入他颈间皮肉,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闷响。
银珠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魂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颓然倾倒。
老道的喉间发出难以置信的“嗬嗬”声响。
他那双浑浊而充满惊惧的眼睛,死死瞪向悬崖边那座孤零零的小屋方向,里面翻涌着强烈的不甘与巨大的困惑。
“祖……祖师爷……救,救我……”
他艰难地翕动着染血的嘴唇,“您答…答应过的……长…长生……”
我没给他继续说完的机会,满腔的悲愤与复仇的快意交织,五指猛地收拢,狠狠一扯。
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脆响。
那颗沾满罪孽的头颅瞬间脱离躯干,带着喷溅的血雨滚落尘埃。
温热粘稠的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我的双手,甚至有几滴带着腥气的脏血溅入我的眼底。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心里的畅快不过持续了一瞬,我猛地转身,扑向那倒在地上魂魄已如风中残烛般微弱摇曳的银珠。
长宁消散时的画面忽然闪过我的脑海。
我吞了吞干涩的喉咙,病急乱投医般朝着徐叙大喊。
“徐叙!”
“救她!”
我沾满仇人鲜血的双手,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银珠冰冷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清晰地告诉我,她身上那点维系存在的阴气,正如沙漏中的流沙般急速消散。
她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回应我的力量都失去了,魂影愈发淡薄。
“小姐……”
她气若游丝,猩红的眼眸艰难地转向我,里面蕴含的,是跨越了数百年时光的深深眷恋与不舍。
“尸骨…终于寻回……银珠的心愿……了了……便能安心……走了……”
“这漫长的…数百年苦等……能再见小姐一面……能陪小姐走过这一段……银珠……死而无憾……”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
被迫接受离别的巨大痛楚,如同毒藤缠绕住我的心脏,疯狂滋长,绞紧
三百年前,她为寻我,被活活烧死在婚房烈焰之中。
死后化作孤魂野鬼,数百年颠沛流离,从未放弃追寻我的踪迹。
三百后的如今,她又为了我能手刃仇人,不惜魂飞魄散。
可倘若我的复仇之路需要献祭身边珍惜之人,我忽然就不想再那么自私。
“银珠,我能护住你。”我紧紧抱着她,嘶声承诺。
可这句话在此刻听起来充满了无能为力。
更像是我在欺骗自己。
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突兀的滴落在银珠的眉心,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一时分不清是我的泪,还是那老道的血。
只觉得眼眶酸胀欲裂。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不甘淤积在胸口,几乎要将我撕裂开来。
鬼魂本无泪,只有情至深处,悲恸欲绝时会泣出血泪。
“她……已无力回天。”徐叙抱着我的尸骨,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我们身侧。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银珠的嘴角,努力向上牵动,似乎想对我展露一个安抚的微笑。
这张陪伴了我数百年的面孔正在逐渐溃散成星星点点的尘土。
“银珠……”我徒劳地呼唤,双臂徒劳地收紧,却只感觉到怀中的那抹冰凉正在消散。
抬手,却握不住任何。
最终,空旷的地面上,只余下一声清脆而寂寥的“叮当”声。
那是她遗留的银镯和手串,跌落在冰冷石地上发出的最后轻响。
我失魂落魄,踉跄着上前,颤抖着拾起那枚银镯。
三百年前,是我亲手在这镯内刻下了她的名字。
我沉默着,将它缓缓戴回自己的手腕。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初见之时。
那时的她,见不得阳光,只能藏身于这小小的银镯之中,默默伴我左右。
只是这一次,镯子空空荡荡,再也感受不到那熟悉的,属于她的冰冷气息。
死寂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徐叙才走上前,将那副尸骸,轻轻递到我面前。
“倘若尸骨被那老头毁去……你便也没了寻祖师爷复仇的资格。”
“如此看来,银珠的牺牲……终究不算白费。”
他的话语依旧直白得不近人情,却残酷地点明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