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潮水无声回流,我与徐叙初遇的情景,至今仍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底。
那时,他刻意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窘迫不堪的模样,心甘情愿将自己处于下位者的姿态向我求饶。
彼时,我初脱囚笼,记忆混沌如雾,对现世人心更是一无所知。
只当他是世间最常见的那种蝼蚁,贪恋苟且,在我这“恶鬼”的阴影下瑟瑟发抖地寻求一线生机。
可一切,都始于他的精心算计。
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沉入水底的石子,激不起波澜,却沉沉地坠在那里。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骨子里偶尔不经意泄露出的那一缕偏执,与义无反顾奔赴火海的蒲柏之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
“我说过的,”徐叙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我的沉思,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静。
“那时见你无知无觉地沉睡在冰冷的古玉牌位之中,面容是那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恶鬼的柔和。”
“我心里,没来由地就生出了一点怜悯。”
他顿了顿。
“总觉得你不像是师父口中那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所以,三年前,”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只是稍稍在那牌位古老的禁制上,动了些微不足道的手脚……便将你唤醒。”
“醒来的模样,懵懂、茫然,甚至有些……无害。”
“哪有半分恶鬼的样子。”
“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的玉山村,只能日日偷听墙角排遣岁月。”
“行了行了……”我有些烦躁地抬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实在不愿再回忆那三年在玉山村的时光。
又饿,又乏味。
即便此刻,眼前的徐叙身上依旧笼罩着一层让我捉摸不透的迷雾,但既然他想藏,便由他去藏吧。
他曾发过最恶毒的誓言,若再有半句谎言令我生厌,他便会不得好死。
他也曾信誓旦旦地宣告,既然选择了与我同行,便已斩断所有退路,再无回头的可能。
我并非不信任他。
只是……好奇。
一个凡人,面对鬼神之属,理应避之唯恐不及,心怀最深沉的敬畏与恐惧。
他却偏偏生出了泼天的胆子将我这么一只来历不明的恶鬼给放了出来。
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我都该谢谢他,助我摆脱了那牢笼。
思绪流转,我话锋陡转,抬眸看向一旁静默许久的虞觅。
“你过来已经快一月时间,也该回地府看看了。”
“省得你父母担心挂念。”
“嗯,”虞觅微微颔首,脸上仍萦绕着一丝哀伤。
“原是想等你彻底醒来再走的。”她轻声解释,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如今你已经安然无恙,晚些时间我便回地府。”
“对了,那条青龙……你和阿栖没瞧见他的真面目吗?”我声音不自主拔高。
思绪太过纷乱,险些忘了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时地下空间天崩地裂,碎石如雨倾泻,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那条曾三番两次缠绕于我诡异梦境,给我带来困扰的青龙适时出现。
巨大的龙爪带将徐叙和那位前观主,硬生生从崩塌的深渊边缘拽回了摇摇欲坠的地面。
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清晰地感受到,它……是来救人的。
因此,与长宁记忆中那条暴怒失控、掀起滔天血浪的青龙,是如此悖逆,格格不入。
“什么青龙?”虞觅闻言,倏地瞪大了眼睛,明显是不清楚我在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看向岑苍栖。
岑苍栖也默不作声的摇着头,手指无意识在我掌心摩挲。
“你们……真的都没看见?”
困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我不禁蹙紧了眉头,声音里透出难以置信。
“那时……它明明凭空从我们头顶甩下一条巨大的龙尾,一击将那祖师爷驱退,而后在地下空间即将坍塌之时用龙爪将徐叙和前观主拎了上去……”
虞觅脸上的困惑更加浓重,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徐叙,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对自己记忆的怀疑。
“我……我看到徐叙和前观主是突然被一股巨力抛甩上地面的……碎石乱飞,烟尘弥漫,根本没看清是龙爪。”
她努力回忆着,语气愈发不确定。
仿佛在怀疑自己的当时所见。
“还以为是你将他们给先送了上来……”她补充道,目光再次投向岑苍栖寻求印证。
而岑苍栖依旧一言不发附和着点头。
“你呢?也没看见吗?”我迟疑的看向徐叙。
他要是也没看见,我可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我不光是看见了。”徐叙的答案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紧接着利落地撸起自己右臂的衣袖,“还感受到了。”
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暴露在我们眼前。
而是几道边缘带着撕裂痕迹的爪痕,此刻已凝结成暗红色的痂壳。
仿佛是那龙爪在将他拽回地面时用力过度不慎伤了他。
“它来得快,也去得快。”
“只来得及瞥见它隐没在烟尘与乱石缝隙中的一截龙尾。”徐叙仿佛是在回忆。
“真有龙啊?”虞觅惊愕的瞪大了双眼,紧紧盯着徐叙手臂上的伤痕。
“它的鳞片色泽,与我梦中反复出现的那条青龙,确是一模一样。。”
尽管那些梦境难以启齿,但此刻对比现实,细节却清晰得可怕。
“它似乎是来帮忙的。”徐叙猜测道。
“三百年前,也正是它杀死了那些前来岑府掠夺抢劫的歹人。”
我忽然想起了之前徐叙猜测这条青龙可能是来报恩的。
而那曝尸街头死状惨烈的老道也是死于它之手。
怎么看怎么都让我有一种它在不动声色地替我扫清前方的障碍与威胁的感觉。
只不过我实在是好奇,它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与这条青龙,究竟有过何种不为人知的渊源?”徐叙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语气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