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发烫。
薛明蕙睁开眼,手伸向枕边。那边空着,她立刻坐起身,胸口一闷,低低咳了一声。帕子捂住嘴,拿开时已沾上几点血迹。她没在意,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地,身子晃了晃,急忙扶住桌角才稳住。
床对面的榻上躺着谢珩。他闭着眼,呼吸平稳,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冷十三坐在角落,头微垂,似已睡去。
她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他手腕,脉搏沉稳有力,并非虚浮之象。她松了口气,轻声道:“还好。”
谢珩眼皮动了动,睁开眼,见是她,声音沙哑:“你怎么起来了?”
“我想看看你。”她说,“昨晚可有咳嗽?药喝了吗?”
“喝了。”他想抬手碰她的脸,手臂刚撑起便无力垂下,“别管我,你回去躺着。”
这时冷十三也醒了,上前将谢珩轻轻按回床上。“世子,三日内不可起身。”说完又看向明蕙,“你也一样,别硬撑。”
明蕙没应声,只点了点头。她清楚自己身体虚弱,也明白谢珩尚未痊愈。两人皆在恢复之中,离自由行动尚远。
帐内再无言语,唯有炭盆中木柴燃烧的轻响。
冷十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谢珩。信封以火漆封缄,印着一枚暗红色狼头。
谢珩拆信细看,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未语,只将信递给了明蕙。
她接过,纸上仅一行字:崔紫菀旧部近日三次入三皇子别院,未通报守门官。
字迹潦草,似仓促写就。
她闭眼凝神,欲以血纹窥探细节,刚集中精神,胸口便如压巨石,呼吸艰难。一口血涌上喉间,她侧头咳进帕中。睁眼后摇头:“看不清……但我感觉,这事是真的。”
谢珩望着她手中帕子,血已渗出,染红一片。他低声说:“若他们真与三皇子勾连,再联合北狄,朝局必乱。”
“边关退敌一两次尚可支撑,可一旦朝廷崩塌,无人调兵,无人运粮,谁也挡不住。”她顿了顿,“我们必须回去。”
“你现在这副模样,如何能行?”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怕是走不到半路就得倒下。”
“那就等到能走为止。”她低头整理袖中药包,动作缓慢,“但我们不能等太久。对方不会停下。”
冷十三在一旁静听片刻,忽而开口:“我可以先带人进京查探。你们留下养伤。”
“不行。”明蕙摇头,“他们认得你。况且……此事牵连极深,必须我们亲自盯着。”
谢珩沉默良久,缓缓坐直了些。“三天。”他说,“三天后若我能行走,便启程。”
“别勉强。”她轻声劝。
“我没勉强。”他看着她,“这一趟,不只为查案。我要让那些藏在背后的人知道——我还活着,我也回来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医官来换药。冷十三出去迎接,顺手带上了帘子。
帐中只剩他们二人。
明蕙倚在床沿,手中仍攥着那封信。纸边已被揉得毛糙。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她忽然问。
“哪一件?”
“你说要娶我的那次。”她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灯会上,你掰断玉簪,一半给我,一半留给自己。后来我听说你与别人定了亲,就把那一半扔了。”
“我没定亲。”他说,“是有人故意传的消息。等我知道时,已经晚了。”
“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她声音很轻,“那时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后来活下来,只想弄明白是谁在背后动手脚。我不想再被人推着走了。”
谢珩看着她,许久未语。
最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极轻,生怕弄疼她。“这次回去,不管前方是什么,我们一起。”
她点头。
冷十三掀帘进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该喝药了。”他说。
明蕙接过药碗,吹了两下,小口饮尽。药极苦,她却未皱一下眉。
谢珩也喝了。两人各自躺下,再无言语。
午后,谢珩试着下地。他扶着桌子走了一圈,双腿颤抖,额上满是冷汗。冷十三站在一旁,手始终虚抬着,随时准备搀扶。
“可以。”谢珩喘息道,“再过两天就行。”
明蕙坐在床上看着,没有阻止。她知道他必须试。
夜里她又咳了几次,每次都用手帕捂住嘴,怕吵醒他。次日清晨,帕上的血比昨日更多。
医官来看过,叮嘱必须静养,不可劳神。她应下了,但当天下午仍让冷十三取来地图,铺在桌上,细细研究进京路线。
第三日清晨,谢珩站在帐门口,独自穿上外袍。靴子还未系好,人已站得笔直。
明蕙从帐内走出,披着狐毛披帛,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坚定。
“你能走了?”她问。
“我能。”他说,“马车已备好,今日便可出发。”
冷十三提着两个包袱走来,一个给谢珩,一个给明蕙。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应急药物。
“路上不太平。”冷十三道,“我已安排好人手,分三批轮行,交替护卫。”
“不必全去。”谢珩说,“留一批守营地,防人抄了后路。”
“是。”冷十三领命。
明蕙走到马车旁,正要登车,忽然停步。她抬头望天。
云层厚重,风中带着湿气。
她转身回帐,从枕头下取出一块旧玉佩。玉色泛黄,边缘一道裂痕。她握在掌心,贴了贴额头,随后收进袖中。
出来时,谢珩正在等她。
“ ready?”他问。
“嗯。”她说,“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声响。
冷十三骑马走在最前。谢珩与明蕙坐在车内,中间放着一只小炭炉。
明蕙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似已入睡。实则心中翻涌,反复思量那封信的内容。
崔紫菀已死,但她的人仍在活动。为何偏偏此时去找三皇子?
她忽然睁眼,看向谢珩:“三皇子近日可有对外传递消息?调动过兵马?”
谢珩摇头:“尚不清楚。若是秘密行事,我们一时也难查到。”
“那就只能进京后再看了。”她说。
车外风势渐大,吹得帘子晃动。远处山影模糊。
明蕙伸手入袖,指尖触到那块玉佩。它有些凉。
谢珩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低声问:“你还带着它?”
“嗯。”她说,“有时疼得厉害,碰一碰,会好些。”
他不再多问。
马车继续前行。营地渐远,背后的旗帜在风中飘摇。
明蕙的手一直藏在袖中,紧紧攥着那块玉。
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