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走在碎石铺就的山路上,轮轴发出低沉的咯吱声。风从车帘缝隙间钻入,吹得炭炉上的铜壶微微晃动。薛明蕙倚着车厢壁,双手藏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旧玉佩。她闭着眼,呼吸轻缓。
谢珩坐在对面,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外袍整齐,腰带束得一丝不苟,脸色却略显苍白。冷十三骑马走在前方,每隔片刻便回头扫视队伍后方。
两个时辰过去,道路蜿蜒进入一片密林。树木高耸,枝叶交错如盖,遮蔽了天空。路面愈发崎岖,车行渐缓。
忽然,林中传来一声短促哨音。
冷十三立刻勒马,抬手示意全队停下。他翻身下马,抽出软剑,目光锁定左侧树林。
谢珩掀开帘子,低声对车夫道:“靠边停。”
车夫刚将马车转向路边树旁,箭矢便已射来。
第一支箭钉入车辕,尾羽颤动不止。紧接着十余支箭从不同方向袭至,专攻马匹与护卫。一名义军胸口被贯穿,倒地时手中仍紧握刀柄。
“散开!”谢珩跃下车,拔剑立于车门之前。
冷十三冲入林中,人影一闪,刀光落下,一名黑衣人应声倒地。其余敌人自树后、石后窜出,直扑马车。他们动作一致,步伐齐整,显然是经过严训。
车内,薛明蕙听见打斗声骤然加剧。她伸手去取药包,又顿住。她知道不能轻举妄动,可胸口闷痛难忍,喉头一热,一口鲜血涌上。她用帕子掩住嘴,血滴落在布面,隐约透出一道红纹。
她凝视那丝红纹,眸光微敛——左边第三棵树后,有人正在拉弓。
她掀开帘角,朝那个方向轻轻一点。谢珩察觉,立即低喝:“左边第三个!扔烟雾弹!”
一名暗卫掷出陶丸,落地炸开灰烟。那弓手正欲放箭,视线受阻,箭矢偏飞。
但敌众我寡。义军被压制在路两侧,已有五六人伤亡。冷十三背靠大树,以一敌三,左臂被划出一道伤口,鲜血顺袖流淌。
谢珩守在车门,剑锋染血。肩上旧伤隐隐发麻,每一次挥剑都似有细针扎入骨缝。
就在众人几近力竭之际,另一侧林中骤然响起兵刃交击之声。
数道黑影自密林疾冲而出,速度快若鬼魅。他们身着黑色劲装,面覆布巾,仅露双眼。手持短戟与链刃,出手精准,专攻关节咽喉。
围攻之势瞬间被打乱。这群新人配合默契,三人一组,封位、突刺、收刃一气呵成。转瞬之间,四名杀手倒地不起。
余者见势不妙,哨声再起,迅速撤退,几个纵跃便消失于林间。
战斗戛然而止。
尘烟未落,那队黑衣人已列阵而立,十二人分作两列。为首男子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奉命护送二位回京。”
谢珩未动,剑亦未归鞘。他盯着对方手中的短戟良久,缓缓开口:“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不动:“不便透露。”
“你们所用兵器,乃成国公府旧制。”谢珩向前一步,“步法走的是北斗七星位,七年前唯有我父亲亲卫营习练。你告诉我,你们是谁?”
那人沉默片刻,只答:“我们只为任务而来。”
冷十三走近,立于谢珩身侧。他俯身查看地上脚印,又细察黑衣人靴底纹路,眉头微皱。
此时薛明蕙才下车。她的脸色比先前更显苍白,一手扶住车辕稳住身形。她并未看向黑衣人,而是走向方才指认的那棵树下,蹲身拾起一根断箭。
箭尾刻着一个符号——形如半片云纹。
她起身走到谢珩身边,将箭递给他。谢珩接过细看,眼神骤变。
“这个标记……”他低声呢喃,“是我母亲生前私卫的信物。”
薛明蕙点头,声音轻淡:“但他们并非当年之人。步伐虽似,节奏慢了半拍。而且……”她顿了顿,“我娘的侍卫,从不用链刃。”
冷十三也开口:“他们的短戟崭新,刃口过利,不像久经战阵的旧器。”
那首领静立原地,既不辩解,也不回应。
谢珩直视其目:“你们既称护送,总该有个凭证?”
“没有。”那人答得干脆,“我们只负责护送,不作解释。”
“若我说,我不需你们保护呢?”谢珩问。
“那你抵达京城之前,必遇更多伏击。”那人语气平静,“刚才那些人,只是第一批。”
无人应声。
风穿林而过,树叶沙沙作响。
冷十三低声对谢珩道:“眼下我们人少,伤员待安顿。若他们真存恶意,方才不会出手相救。”
谢珩未即答。他低头看着断箭,又抬眼望向那队黑衣人——他们站姿笔挺,无多余举动,连呼吸都极轻。
数息之后,他说:“好。你们可随行。”
随即补了一句:“但只能列于队伍末尾,不得靠近马车十步之内。违令者,杀。”
那人点头:“明白。”
队伍重新整编。两名重伤义军换乘备用马匹。死者就地简埋,留下标记以便日后收敛。
行进次序为:冷十三领头,义军居中,马车在中央,黑衣人殿后。
启程前,薛明蕙回到车上,打开药包,取出一块干净帕子。她将沾血的那块仔细叠好,收入贴身小袋。
谢珩上车,在她对面坐下。两人皆未言语。
车行一段,薛明蕙忽而开口:“你不信他们是来相助的。”
“我不信无人指使。”谢珩道,“我母亲的旧部早已覆灭,名册也被焚毁。如今突然出现一支使用旧制兵器的队伍,我能信吗?”
“或许真有人愿保我们平安。”她说。
“那就更蹊跷了。”他冷笑,“这些年来我隐忍避祸,连亲近之人都不知我在查什么。谁能知晓我们会走这条路?谁又能算准我们在此遇袭?”
她不再追问。
车外,冷十三骑行片刻,忽然勒马回首。他盯视后方黑衣人良久,随后调转马头,靠近马车。
俯身低语:“我发现一事。”
谢珩掀开帘子。
“他们行走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冷十三道,“像是同受一种训练,或……曾一同走过极深的雪地。”
薛明蕙闻言,指尖微动。
她忆起幼时,母亲带她前往北境别院。冬日积雪深厚,侍卫巡逻时常在靴底加装铁齿。长年行走,左足用力较多,形成独特步态。
此等细节,外人无从得知。
她看向谢珩,见他也已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皆未开口。
队伍继续前行。日影西斜,山路渐宽,前方已可见主道轮廓。
天色将暮,雨开始落下。
雨水浸湿地面,车轮碾过泥水,声响沉重。黑衣人始终列于队尾,无人掉队,亦无人言语。
薛明蕙倚着车厢壁闭目休憩。实则难以入眠。方才强行催动血纹,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跳动。
她再次取出玉佩,贴于额际。凉意渗入,痛楚稍减。
谢珩注视她这一动作,低声问:“还能撑住吗?”
“能。”她答,“只要不停下就好。”
他点头,手依旧按在剑柄上,目光投向车外。
雨势渐猛。
前方冷十三举手示意停车。
他下马快步走来:“路上有东西。”
谢珩下车查看。泥水中横着一块木牌,上书四字:
此去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