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和宫的几日,圆姐遵医嘱静心休养。敬嫔将一应宫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事事妥帖,从不用她劳神半分,只每日定时抱着昭意来陪她说说话,或是拣选一些不算紧要的账目册子拿来,两人一同翻看核对,权当是消遣解闷,倒也惬意。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进窗棂。圆姐身上搭着一条柔软的薄毯,舒适地靠在暖榻的大引枕上,手中拿着一件昭意贴身的藕荷色小衣,正低着头,就着明亮的光线,一针一线,慢条斯理地缝制着之前未完成的玉兰花绣样。
春桃则安静地侍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指灵巧地将五色丝线细细分开,理顺,以备使用。
殿内炭火烧得足,弥漫着安神的淡淡药香和奶娃娃特有的甜暖气息,一派宁静祥和。
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宫女的问安声,旋即,敬嫔引着一人走了进来,笑声爽朗:“妹妹快瞧,谁来了?”
圆姐抬眼望去,只见惠嫔那拉氏正站在敬嫔身侧,一身湖蓝色常服,衬得她气色好了许多,虽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历经忧患的憔悴,但精神头已是大不相同。她手中还牵着已能下地走动、只是仍有些虚弱的保清。
圆姐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欲起身相迎:“惠嫔姐姐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
“妹妹快别动,好生靠着!”惠嫔几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关切,“你病体初愈,万万不可劳动。”她说着,又低头对保清柔声道,“保清,快给安娘娘请安,好好谢谢安娘娘当日的救命之恩。”
保清小脸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已恢复了孩童的清澈,他乖巧地依言,像模像样地拱手,奶声奶气道:“保清给安娘娘请安,谢安娘娘救命之恩。”
圆姐看着眼前这个险些夭折的孩子,心中不由得一软,泛起阵阵怜惜。她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一下,语气愈发温和:“大阿哥快快请起,你能平安康复,安娘娘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她让春桃搬来绣墩,请惠嫔坐下,又让人拿些软糯易克化的点心来给保清。
惠嫔看着圆姐,目光诚挚,开门见山道:“好妹妹,姐姐今日带着保清过来,这一则,是必须让他亲自来向你道谢,那日的恩情,姐姐铭记在心,永世不忘。”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若不是你当机立断,又……又不顾自身安危留下照料,保清他……我真不敢想。”
圆姐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姐姐言重了。当时情形,任谁在场都会尽力施为。何况大阿哥福泽深厚,自有上天庇佑,妹妹不敢居功。”
“妹妹不必自谦。”惠嫔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仿佛这样才能传递心中的激动,“这份情,姐姐记下了。当日我说过的话,字字真心。日后,但有所需,只要妹妹开口,姐姐定义不容辞。”
圆姐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热和话语中的重量,她轻轻回握了一下,算是领了这份情,却并不接那句但有所需的话头,只转而问道:“大阿哥如今身子可大好了?太医怎么说?”
提到儿子,惠嫔神色更加柔和:“劳妹妹惦记。太医说,痘毒已清,高热早退,算是彻底无大碍了,只是大病初愈,元气有损,还需仔细调养一两个月,切忌风寒劳累。今日带他出来走走,也是太医说适当活动利于恢复。”
两人又说了些保清调养的细节,气氛融洽。敬嫔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适时地插话:“要我说,大阿哥这次能逢凶化吉,一是惠嫔姐姐你衣不解带地照顾功不可没,二也是安嫔妹妹临危受命稳住了人心也是关键。如今雨过天晴,便是最大的福气。”
正说着,乳母抱着睡醒的昭意过来了。小丫头一见到额娘,便张开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抱。圆姐接过女儿,软糯的小身子偎在怀里,让她整颗心都化了。
惠嫔看着昭意玉雪可爱的模样,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喜爱,她凑近些,逗了逗昭意,对圆姐道:“昭意格格真是招人疼的孩子。妹妹放心,日后在宫里,我定会把她当自家孩儿一般看顾。”
圆姐抱着怀里扭来扭去的女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坐得更舒服,闻言抬头对惠嫔微微一笑:“有姐姐这句话,妹妹就安心了。只盼着他们这些小人儿,都能无病无灾平安顺遂地长大成人,便是我们做额娘的最大心愿了。”
几人又说笑了一会儿,惠嫔见圆姐面露倦色,便识趣地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再三叮嘱她好生休养,并说改日再送些温补的药材来。
亲自送走惠嫔母子,敬嫔回转身边,扶着圆姐重新舒适地靠回暖榻的软枕上,为她掖好毯子角,这才轻声感叹道:“经此一事,惠嫔待你,倒是真不同了。她性子虽有些直率,有时甚至略显莽撞,但恩怨分明,是个记情的。”
圆姐任由敬嫔伺候着,目光落在怀中又开始揉眼睛、似乎又快睡着的昭意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女儿的背,目光却有些悠远,低声道:“我知道。在这宫里,多一份善意,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只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敬嫔了然,接话道:“只是人心易变,今日的盟友,未必是明日的朋友。妹妹心中有数便好。”
圆姐点了点头,对敬嫔的透彻报以一丝苦笑,不再就此多言。她低下头,看着女儿在自己怀中渐渐沉入梦乡的纯净睡颜,心中那份因坤宁宫而起的阴霾却始终挥之不去。
惠嫔的感激和承诺,是意外之获,能让她和昭意在宫中多一层保障。但桑宁的困境,才是她心头最重的牵挂。太皇太后和皇上那边迟迟没有动静,这种宁静,最是熬人。
她必须尽快好起来,才能有精力去应对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