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这句话之前,柯缕已将那件事和盘托出。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提及,话音落时,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只剩满室沉滞的寂静,片刻后,才有强作轻松地插科打诨。
柯缕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真的很难不让她怀疑黄金裔们不是在逃避话题。
可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这群历经生死的人如此一致地讳莫如深……
“我再说一次,既然对手是黑潮,便必须把‘他’找过来。”
她抬眼,目光落在众人脸上,语气沉而坚定,
“我们之中,‘他’是最熟悉黑潮的人。”
更何况,逐火之旅的黄金裔齐聚一室,这般难得的齐聚时刻,少了任何一个,都算不得圆满,反倒落了遗憾。
柯缕先前告知的,正是关于“他”的一切。
真实身份、过往浮沉,除却翁法罗斯世界的核心真相不可泄露,她能说的,该说的,皆毫无保留地坦陈。
如此庞杂且沉重的信息,纵是这群熬过逐火之旅万般磨难的黄金裔,也需时间沉下心消化。
而今,该说的已然说尽,该留的消化时间也给足了。
是时候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了。
“那么,我最后问一次。”
柯缕刻意顿住话音,尾音在静室里轻轻漾开,将本就凝重的气氛又压沉了几分。
她缓缓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将众人的神色尽数纳入眼中,才一字一顿,重新问出那已问过两次的问题:
“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如果有人摇头,她自会平和地将人暂送回创世涡心暂避,可心底深处,她从未觉得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这群从烈火与绝境中走出来的人,从不会在该向前时退缩。
柯缕的话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房间里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随后便沉入更深的静默之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各自细微的呼吸声,但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无论哪个时代,总有不愿任人摆布的学者站出来引领众人走向新生。
“既然都不说话,那就我来。”
那刻夏率先打破了沉寂。
他依旧是那副慵懒倚靠的姿态,但那双总是带着桀骜的眼眸此刻却十分清明,如同擦去了尘埃的星辰。
“身为学者,穷尽一生追索真理本就是刻进骨血的执念,哪怕这真理,藏在世人奉若神明的信仰深处……这条路,我早已选定,亦绝不回头。”
那刻夏还是一如既往坚定,可后半段未说出口的话,却在心底沉了沉。
求索从来都是条孤寂漫长的苦路,暗礁遍布,独行难支,可学生正在这条路上苦苦挣扎,身为老师,引他闯过迷雾本就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总算说了句人话。”
阿格莱雅立刻接话,语气轻快,眉宇间紧绷的沉郁都似乎因为这句吐槽似散了些微,可眼底深处藏着的凝重,依旧没褪去半分。
那刻夏抬眼,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她脸上,眸光沉静。
刚才这番直白的表达,或许不只是剖明心迹,有没有可能……是特意为某个裁缝女特意搭好的台阶,让她不必再强撑着端雅的模样硬扛。
可惜,不识好人心。
阿格莱雅的确没注意到他的眼神,交叠在膝前的双手微微收紧,微微抬头看向琉璃镜外的阳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命运的长河:
“很久没想过这么沉重的话题了,但我们……逐火之旅从未停下过织造命运的脚步,无论丝线那头连接的是希望还是荆棘,这匹布,总要织完的……”
赛飞儿不知何时已经撑起了身子,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挑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
“呵……我可是【诡计】半神呐……”
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尾音拖长,带语气着点猫儿般的慵懒和不满,让人感觉她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竟然被‘他’骗到现在……喵……想报复回来。”
赛飞儿把自己的兜帽拉得更低了。
这看似半开玩的话里,又有谁知道她是不是又在用谎言隐藏内心真实的想法。
“飞儿,这么做是不对的。”
她话音刚落,缇宝三小只立刻从排成一排,小脸严肃。
但紧接着,*她们*又话锋一转:
“*我们*没想这么多,但最后的预言是‘众人将与一人离别,惟其人将觐见奇迹’……”
缇宝歪了歪头,看向身边的缇安和缇宁,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缇宁用她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接上:
“可预言没说,一人……不能再与众人重逢。”
缇安:“是的没错!”
风堇怀中的小伊卡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她温柔地抚摸着它,眼底漾开柔和的笑意:
“缇宝老师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明。”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柯缕,也望向在场的所有人,
“我承诺过‘他’,受了伤要及时告诉我……现在是时候,履行诺言了。”
风堇在逐火之旅中还只算是个孩子,说的话直白些,但越是直白的话,传达的意思越是准确,给人的感觉也越是安心。
遐蝶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挪到了阿格莱雅和那刻夏之间的中点位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
“万物流转,死生有序……”
她抬起眼,那双曾经只映照死亡的眼眸,此刻却燃起了一点微光,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枚棋子上,双手在胸前握紧,似乎是在祈愿,
“终点,也是开始,阁下已经为灾厄中的众人带来希望……‘他’,也应该得到属于‘他’的晖光。”
“又是我最后?”
一直沉默立于角落的万敌,终于将目光从窗外那虚假的阳光中收回。
赤红的发丝在冷光下也仿佛黯淡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战意却未曾熄灭。
此时此刻,他想说的话只有一句:
“……还没分出胜负。”
这到底是在指他与“他”之间未尽的较量,还是指逐火与黑潮之间必须进行到底的战争,又或是指“再创世”与翁法罗斯既定命运间的胜负。
从个人,到国家,再到世界。
个人有个人的看法。
悬锋城的王储想告诉你的是,悬锋城人也能说出让人浮想联翩的话,悬锋城人的字典里——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