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的新办公室,从原来走廊尽头的“冷宫”,搬到了主楼一个宽敞明亮、带独立会客区的套间。
办公家具是崭新的,电脑配置是最高的,甚至连窗台上的绿植都显得格外精神。
这一切变化,都无声地宣告着他手中权力的分量。
“林主任,这是按照正厅级标准给您配的秘书和司机名单,您过目一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恭敬地递上一份名单,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林主任,您看这周什么时候方便?几个相关司局的负责同志都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熟悉熟悉情况。”综合司的处长电话里的语气透着前所未有的热络。
“林主任,晚上有空吗?几个老朋友组了个局,都是系统内的,没什么外人,纯粹就是为您接风庆贺……”手机里,一个许久不联系、在某家大型药企担任政府事务副总裁的老同学,声音热情得几乎要溢出听筒。
林杰面无表情地处理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
他谢绝了所有的宴请,让办公厅按程序推荐秘书和司机人选,对于汇报工作的请求,他只回了一句:“先把涉及价格和支付改革的相关政策文件、历年数据、以及目前在审的重点项目清单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件。
这里面,有等待他签字拨付的试点项目资金申请,有需要他审核的药品价格调整方案初稿,有各地申报的医保支付方式改革试点地区名单,还有堆积如山的、希望拜会他的预约函。
他随手翻开一份资金申请,是某个东部省份申报的“智慧医保监管平台”项目,申请金额八千万。
再翻开一份药品价格调整方案,涉及一款年销售额过百亿的降压药,厂家申请价格上浮百分之五,理由是“原材料成本和研发投入增加”。
每一份文件背后,都牵扯着巨大的利益。
他笔尖的每一次划动,都可能决定一个项目的生死,影响一个企业的盈亏,甚至改变一个地区的医疗生态。
这感觉,不像是在批文件,更像是在拆弹。
每一份文件都可能是伪装巧妙的炸弹。
沈清源溜达进来,打量了一下崭新的办公室,哼了一声:“鸟枪换炮了?小心点,这炮膛太热,容易炸着自己。”
林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沈老,您就别吓唬我了。我现在是坐在火山口上批文件,每一笔都烫手。”
“知道烫手就好。”沈清源自顾自地倒了杯水,“你这位置,以前是老周兼着。为什么推给伱?就是因为这里面水深,牵扯太广,他那个老滑头不想沾一身腥。现在倒好,全甩给你了。”
正说着,秘书内线电话响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林主任,价格招采司的赵司长和医药服务管理司的钱司长来了,说是有紧急工作要向您汇报。”
林杰和沈清源对视一眼。
价格招采司负责药品和耗材的集中采购,医药服务管理司管着医保目录和支付标准,都是核心权力部门。
这两位司长,以前可没这么“积极主动”。
“请他们进来。”林杰沉声道。
赵司长和钱司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上都带着笑容。
“林主任,恭喜恭喜啊!早就该给您加担子了!”赵司长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江湖气。
“林主任年轻有为,我们以后可要多多仰仗您指导工作啊!”钱司长则显得更斯文一些,但眼神里的精明藏不住。
林杰请他们坐下,直接问道:“两位司长一起过来,有什么急事?”
赵司长搓了搓手,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关于下一轮国家集采的目录和规则,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最终敲定。另外,有几个品种,企业反映比较强烈,价格压力很大,也想请林主任您帮着把把关。”
钱司长接过话头:“是啊,林主任。还有医保目录动态调整的专家评审方案,以及几个争议比较大的创新药医保支付标准的测算,这些都涉及到价格和支付的联动,必须您这个领导小组办公室来牵头协调定夺啊。”
林杰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这两人表面上是来汇报工作请示,实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看他这个新上任的“常务副主任”到底有几斤几两,好不好“沟通”。所谓的“企业反映强烈”、“争议比较大”,无非是想让他开口子,行方便。
他没有接他们关于具体品种和规则的话茬,而是拿起桌上那份他刚才看的降压药价格调整申请,问道:“赵司长,这款‘安血压’申请提价百分之五,你们价格司前期论证结论是什么?”
赵司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杰会突然问这个,含糊道:“这个……企业提供的成本数据有一定支撑,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毕竟是大品种,影响面广,需要慎重。”
林杰又把目光转向钱司长:“钱司长,如果这款药提价百分之五,按照现在的医保报销比例,医保基金每年需要多支出多少?对患者负担影响有多大?你们测算过吗?”
钱司长推了推眼镜,有些尴尬:“这个……具体的精算数据还在做。不过,考虑到是常用药,基金压力和患者感受肯定是要重点考虑的。”
林杰把那份申请往桌上一放,看着这俩人说:“既然成本数据需要核实,基金影响和患者负担没有精确测算,那这个调整申请,暂时搁置。请价格司组织第三方机构,对安血压的真实成本进行独立审计。请医药服务管理司,基于审计后的成本和药物经济学评价,重新测算医保支付标准和患者自付影响。等这两份报告出来,再上会讨论。”
赵司长和钱司长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他们没想到林杰这么较真,一点情面都不讲,直接就把球踢了回来,还要搞独立审计。
“林主任,这……是不是太麻烦了?企业那边催得紧……”赵司长试图争取。
“麻烦?”林杰看着他郑重的强调:“赵司长,我们手握的是国家和人民的钱袋子,是老百姓的保命钱。怕麻烦,就别坐这个位置。以后所有涉及价格调整和医保支付的重大事项,必须数据扎实,论证充分,程序合规。这是我的规矩。”
两位司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样的思考。
这位新来的林主任,看来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主。
“是是是,林主任说得对!我们回去立刻落实!”两人连忙表态,讪讪地告退了。
他们走后,沈清源才悠悠开口:“上来就立规矩,不怕得罪人?”
“不得罪人,就得罪原则。”林杰语气坚定的说,“我这个位置,如果一开始立不住,后面就会变成谁都能来捏的软柿子。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想从我这里过关,靠以前那套不行了。”
他拿起笔,在那份“安血压”的申请上,用力写下了“暂缓,需独立成本审计及药物经济学评价”几个字,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签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靶子。
他放下笔,对刚刚进来送文件的秘书吩咐道:“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医药价格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第一次全体会议。所有成员单位必须派相关负责人参加。”
他看着秘书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