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明,你是如何到江东的?”
吕蒙躬身施礼。“回大将军,臣父早丧,与寡母依附姊夫、姊姊。兴平二年,讨逆将军在九江募兵,姊夫邓当入选,臣便跟着去了。”
“那时候多大?”
“十六。”
“十六岁从军?”
吕蒙苦笑,带着一丝无奈。“家门寒微,读书又少,无仕进之途,只能从军搏命。讨逆将军能用人,作战勇猛,当时庐江、九江、汝南三郡追随他的人很多。可惜……”
吕蒙咂了咂嘴,又觉得不妥,随即找补了一句。“可惜我姊夫不适应江东水土,因病去世。因张子布推荐,我便接管了姊夫的部下,成了别部司马。”
袁熙有些意外。“你是张子布推荐的?”
“是,之前臣在讨逆将军左右,为张子布熟知。”
“你觉得张子布此人如何?”
吕蒙有些为难,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张子布是彭城名士,道德文章,令人景仰。只不过他对武人有些偏见,性格又刚烈,不太好相处。”
袁熙笑笑,类似的话,他已经听鲁肃、步骘说过,此刻再听吕蒙提及,一点也不意外。况且吕蒙是张昭推荐的,依礼,张昭便是吕蒙的举主,吕蒙应该不会无端非议。
看来张昭压制武人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一概如是。
“孙策身亡,至今三年有余,孙权都做了些什么?”
吕蒙再次皱起了眉头。“臣是统兵之将,每日练兵讨贼,不太了解政务,怕是说不好。”
“无妨,闲聊而已。江东有人来,孤都要问一问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吕蒙沉默了片刻。“讨逆将军身故后,江东乱了几个月,听说大臣们有争论,有不少人认为讨虏将军武略不及讨逆将军,江东难以自存,还是及早归降为好。后来吴王渡江失利,江东这才安定下来。”
“当时张子布是主战,还是主降?”
“主降。”
“现在呢?”
吕蒙迟疑了半晌。“他一直主降,只是不同时间,想法略有不同,具体的,臣也说不清楚。”
见吕蒙为难,袁熙也没有再问。他了解张昭心态的渠道很多,没有必要盯着对张昭有感激之心的吕蒙追问,让他为难。
随即又问了一下孙权身边诸将的情况。
吕蒙着重说了两个人,一个是董袭,一个是胡综。
董袭是会稽余姚人,身高八尺,是江南少见的大个子,武力过人。他最早追随孙策,为孙策平定会稽立下大功,是江东武人的代表。当初在讨论是否应该归降的时候,董袭就是坚定的主战派,孙权的母亲吴夫人曾当面向他问计。
现在,他是孙权的副将,指挥着最精锐的中军,算是武将的核心。
胡综是汝南固始人,很年轻。他能成为孙权心腹,是因为他曾在孙策身边做门下循行,后来又被安排与孙权一起读书。孙权继位后,他自然而然的成了孙权心腹。
这几年因为大军压境,江淮文士多主降,孙权不敢用,又担心江东大族也有降意,所以对江东大族做了不少让步,征辟了很多江东大族的人才,江淮文士受到排挤,像胡综这样受到重用的非常少见。不少人都离开了江东。有的回了中原,有的去了交址。
胡综善作文赋,现在为孙权主文书,往来公文都会经过他的手,算是文士的核心。
像随军的广陵人秦松、陈端等人都不如他的影响力大。比他影响力大的张松、张纮一个在吴县,一个在会稽东部治所永宁。还有一个虞翻倒是近,就在丹阳泾县,但是孙权很不喜欢他。
吕蒙没有明说,但袁熙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可以通过胡综与孙权联络、劝降。
但是很遗憾,他并没有劝孙权投降的意思,至少目前还没有。
——
孙权刚回到柴桑,就接到了周瑜的书信。看完之后,半天没有说话。
周瑜的提醒很正确,唯一的问题是太晚了。吕蒙已经被逼降,几支执行警戒的人马都被陈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破,他攻取南昌的计划更是无功而返,反而逼反了孙贲、孙辅,又让太史慈孤立无援,现在也降了陈军。
但他也不怨周瑜,他知道周瑜之前为什么不说,现在才说。
都是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
这是他的错,不是周瑜的错。现在他是柴桑主将,如何部署防务,本就是他的责任,不是周瑜的责任。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想想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才是重点。
他先后与董袭、程普、黄盖等人讨论。
董袭的态度最坚定,死守柴桑,与袁熙对峙,等待转机。
柴桑城依山傍水,易守难攻。江东水师又有明显的优势,不论是水战还是陆战,陈军都无法取胜,只能对峙。陈军有荆州的钱粮,江东有扬州的钱粮,双方都差不多,从路程上看也相差无几。
要担心的,反倒是可能会从南昌东行,深入会稽的曹仁部。
不过曹仁部兵力有限,又是孤军深入,翻山越岭,运输困难,只能速战速决。如果能抓住机会,击破曹仁,再从会稽进入豫章,说不定还有转机。
董袭没有明说转机是什么,但孙权听懂了,诸将也听懂了,无非是等袁熙出价。
所有人都知道江东的实力有限,无法与中原长期对抗,他们能做的只是倚仗江湖之利,要一个好的投降条件。孙氏想保住既得的利益,诸将也想在陈朝有一个不错的官爵,谁也不想一切归零,成为布衣庶民。
而这一切,都需要在战场上争取。
只有让袁熙知道强攻不可行,或者代价太大,才有可能主动劝降,才有可能给出他们想要的条件。
综合考虑了所有的情况后,孙权觉得这个方案还是可能的,而关键又是水师能否取得优势。只要水师不败,袁熙就无法前进,更别想拿下柴桑。
反复斟酌后,孙权将既定方案写成文书,派人送给周瑜。
除了让周瑜知道他有坚定的信心守住柴桑之外,也想让周瑜看看这个方案有没有破绽。接连战败之后,他已经没什么信心。在生死存亡面前,他只能放下自尊,请周瑜来遥控柴桑战场。
好在柴桑与濡须口之间水势平缓,交通还算方便,以轻轲往返一次,快则十天,慢也不过半个月。
但孙权万万没想到,他给周瑜的书信刚刚送出,陈军水师就发动了攻击。
这是他给周瑜的最后一封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