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山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通往灰岩县城的官道上,便行进着一支肃杀的队伍。玄黑色的狼牙战旗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的士兵们,虽然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眼神锐利,步伐坚定,身上那股刚刚经历血火淬炼的煞气,让道路两旁偶尔出现的、面黄肌瘦的流民远远望见,便慌忙避让,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杨帆骑在战马上,肋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让他无法挺直腰背,只能微微前倾。周丕、毛林等将领护卫在侧,光羽率领的斥候早已前出数十里,确保前路安全。
灰岩县城,这座名义上统治着方圆百里地界的县治所在,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与想象中不同,没有紧闭的城门,没有如林的刀枪,更没有拼死抵抗的决心。那扇原本应该象征着秩序与权威的包铁木门,此刻竟是大敞四开,如同一个虚弱病人无力闭合的嘴。城墙低矮破败,不少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几处垛口甚至已经坍塌,只用些乱七八糟的木头和石块勉强堵着。
一股难以言说的破败与死寂之气,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
队伍在距离城门一箭之地停下。杨帆微微抬手,身后数百精锐立刻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划一,除了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帜被风吹动的声音,再无其他杂音,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城门洞内,一阵骚动。片刻后,几十个穿着破旧官服或绫罗绸缎的人,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官袍洗得发白的老者,看补子应该是个县令,但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都需要旁边一个年轻小吏搀扶,显然已是风烛残年,或者说,早已被这乱世磨掉了所有心气。他身后跟着的士绅代表们,也是个个面带菜色,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狼牙军的锋芒。
这群人来到杨帆马前十余步处,便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下……下官灰岩县令王明德,率……率阖城官吏士绅,恭……恭迎将军天兵!”老县令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透着一股浓烈的绝望和认命,“黑云寨为祸一方,将军为民除害,实乃……实乃灰岩百姓之再生父母!我等……我等愿奉将军为主,但求……但求将军怜悯满城百姓,勿要……勿要多造杀孽……”
话说得卑微到了尘埃里,与其说是投诚,不如说是乞活。
杨帆端坐马上,沉默地看着眼前这群磕头如捣蒜的人,心中没有半分胜利者入主敌城的喜悦,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就是他接下来要统治的地方?这就是他未来基业的起点?
他目光越过这群跪地迎接的人,投向那洞开的城门。城门内,是狭窄、泥泞、污水横流的街道,是低矮、破败、如同鸽笼般的茅屋土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粪便、垃圾和某种东西腐烂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在街道两旁,屋檐下,甚至垃圾堆旁,蜷缩着许许多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他们大多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如同行尸走肉。有人靠在墙根下,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不知是死是活。有母亲抱着干瘦如柴的婴儿,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细微的、猫叫般的呜咽。几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睁着大眼睛,茫然又带着一丝本能恐惧地看着这支陌生的、强大的军队。
饿殍遍野,民生凋敝。这八个字,此刻以最直观、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杨帆面前。黑云山上看到的苦难是集中的、激烈的,而这里的苦难,是弥漫的、无声的,渗透在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角落,如同一种无药可救的沉疴。
“起来吧。”杨帆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挥了挥手,“我狼牙军并非嗜杀之辈,既然尔等愿降,自当保全尔等性命。都散了,各安其位,等待安排。”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胜利者的骄横,也没有刻意的安抚,只有一种沉重的淡然。
跪在地上的王明德等人如蒙大赦,又连连磕了几个头,这才在小吏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到道路两旁,让开了进城的路。
“进城。”杨帆一夹马腹,当先向城门走去。
马蹄踏在灰岩县城肮脏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狼牙军的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沉默地跟在后面。他们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惨状,不少从流民出身的老兵感同身受,眼神复杂,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而那些新加入的士兵,则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所谓“乱世”的含义。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迎接。只有死寂,以及无数道麻木、恐惧、或许还带着一丝微弱好奇的目光,从街道两旁的阴影里投射过来。
杨帆骑在马上,缓缓而行。他看到路边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妇人,正用一块破瓦片刮着树皮,试图刮下一点点能充饥的纤维;他看到几个男子为了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已经发霉的食物残渣扭打在一起,状若疯癫;他还看到,在一个稍微避风的墙角,几具覆盖着破席子的尸体胡乱堆在一起,一只苍白浮肿的手从席子下露了出来,无人问津。
这就是他的“战利品”,一个被抽干了生机,只剩下绝望空壳的县城。
他原本以为拿下黑云寨,占据县城,将是狼牙公国一个飞跃式的壮大。但现在,他明白了,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更加艰难的开始。他接手的不是一个可以坐享其成的宝库,而是一个千疮百孔、亟待拯救的烂摊子。
肩膀上的担子,从未如此刻般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那污浊的空气让他肺部一阵不适。但他眼神中的迷茫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加坚定的意志所取代。
既然来了,就没有退路。
这灰岩县,这满城的苦难,从此刻起,就是他杨帆的责任!
“传令下去,”他侧头对身边的周丕低声道,“大军城外扎营,不得扰民。调拨一部分军粮,立刻在城内设立粥棚,先让活着的人,吃上一口热乎的。”
“是,大哥!”周丕重重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杨帆则继续策马,向着县城中央,那同样破败不堪的县衙走去。他知道,那里将是他在灰岩县的第一个落脚点,也将是他面对这满目疮痍,开启新征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