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诗雅捏着银针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根本该在绣帕上勾勒出牡丹花蕊的银针悬在半空,她的目光却死死盯住自己的掌心纹路——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正在记忆深处无声坍塌。《星辰古录》中烂熟于心的三十六式御剑术,原本如同镌刻在玉简上的铭文般清晰,此刻却如被水浸的墨迹,晕染成模糊一片;就连自幼背诵的《九转玄功》口诀,她竟连起首那句“天地为炉”都记不真切。
“嗒”的一声,银针落在木桌上,惊走了窗台歇脚的麻雀。
林诗雅猛地起身,膝头的绣帕滑落在地,那朵未完成的牡丹被褶皱吞没。她指尖抵住丹田,运转星辰诀内视——经脉灵气流转无恙,丹田处那团温润的元婴清光也依旧如常。可那些支撑她千年道行的“知识”,关乎飞升、天劫、上界法则的记忆,却像被无形的软刷轻轻抹去,只剩一片空白。
“谭浩!”她快步走到院门边,正撞见那男人蹲在菜畦里拔草。
他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指缝里还沾着泥,脚边的竹篓盛满了嫩绿的豇豆。
谭浩闻声抬头,眉梢还挂着一片草叶:“咋了雅雅?这畦茄子长虫了,我正琢磨用辣椒水还是蒜汁……”
“是不是你动了我的记忆?”林诗雅打断他,声线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她忽然想起昨夜灶房烤土豆时,谭浩随口提过“这儿不兴外来的规矩”;又想起偏殿墙角那块写着“三年租金”的木牌——当时只当是玩笑,此刻回忆,那字迹分明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谭浩一愣,随即笑出来。他拍掉裤脚的泥,从篓里掐了根嫩豇豆,咔嚓掰成两截:“我没动,是你租的地方到期了。”他朝墙角木牌努努嘴,“当初说好的,在我这菜园子住,就得把修仙的执念暂存起来。就像租房子不能乱钉钉子,租记忆也得守规矩,对不?”
林诗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木牌依旧是那块旧木牌,可细看之下,“三年租金”四字的笔画间,竟有极细的光丝流转,宛若谭浩上次修改土豆符阵时,空中浮动的规则纹路。
她想起初来这时,谭浩硬塞给她的锄头;想起他教她认菜苗时说的“灵气不如地气养人”;想起自己渐渐习惯了清晨鸡鸣、午后蝉噪,习惯蹲在灶前看他往灶膛埋红薯的侧影。
“那……那些记忆还能回来吗?”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谭浩把豇豆丢回篓里,伸手替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你若还想修仙,现在下山回星辰仙宗,兴许还能续上。可你前几日还说,听村里娃娃背《种田乐》比观星图有意思;说烤土豆的香气比丹炉的药味儿暖人。”他歪头一笑,“你自己都不想当那圣女了,留着记‘飞升’的脑子做啥?”
林诗雅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千年的石头松动了。她仰头看天,流云正慢悠悠飘过山尖,风里带着黄瓜花的清甜——原来云不是“灵气异象”,只是云;风也不是“天地元气”,而是真的会拂得人耳根发痒。
她忽然懂了,这片土地从未排斥她,只是教她用另一种方式活着——不是“星辰仙宗圣女”,只是林诗雅。
“那若我现在想续租呢?”她走到他身旁,接过那半篓豇豆。
谭浩眼睛一亮,从兜里摸出根草茎叼在嘴边:“成啊,不过这次租金涨了——”他拖长音,见她眼尾微挑,才咧嘴笑道,“得陪我睡午觉。”
林诗雅忍不住笑,伸手戳他沾泥的肩膀:“无赖。”
两张竹椅并排摆在葡萄架下。谭浩脱了鞋躺上去,不一会儿便响起均匀的鼾声。林诗雅望着他搭在肚皮上的手,望着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月挂柳梢时,村口的石像蓦地睁开了眼。
这尊青石像本是谭浩随手所捏,后来不知怎的沾染了他的规则,竟生出了灵识。此刻,石像眼眶中的绿火剧烈跳动,石质手指深深抠入地面——它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精神波动,正顺着老李家二小子的记忆脉络,如针般刺向谭浩。
“放肆。”石像喉间发出砂石摩擦的闷响。
它抬起石臂,掌心浮现出谭浩刻下的“ 租 ”字金纹。一道土黄色的光晕如涟漪荡开,顷刻笼罩了整个村落。
次日清晨,张铁匠在村口磨刀,见谭浩扛着锄头走来,眯眼笑道:“九殿下,今儿种点啥?”
“种南瓜。”谭浩将锄头往地上一顿,“张叔,上回你要的甜南瓜种子,我从南郡弄来了。”
“好嘞!”张铁匠一拍大腿,“等南瓜结了,让我闺女给您蒸饼吃……哎,九殿下,您到底是干啥的来着?”他挠挠头,“总觉得以前记得,现在咋想不起了?”
“种地的。”谭浩弯腰拨弄菜苗,“手艺不赖,尤其烤土豆。”
张铁匠恍然大悟:“对对对!就这个!上回您烤的那个土豆,我屋里人到现在还念叨呢!”
千里之外,星辰仙宗藏经阁内,一位白眉老者踉跄撞翻了案上玉瓶。
他额角青筋凸起,死死盯着手中剧烈震颤的玉碟——方才他施展因果回溯之术探查谭浩根脚,竟被一道“租赁协议”反噬!
玉碟上血字刺目:【您已欠费,请支付功德值解锁阅读权限】。
“这、这是何等邪法!”老者颤指掐诀,却见玉碟上又浮现一行小字:【温馨提示:强行破解将扣除百年寿元抵租】。
他踉跄扶住梁柱,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猛地想起门童先前禀报——圣女林诗雅传书,言明要“留于凡间研习农事”。
“荒唐!”老者怒斥,可话音未落,心口猛地一痛——玉碟上“欠费”二字,已悄然变为“已续约”。
正午烈日当空,菜园里蝉声慵懒。
葡萄架下,两张竹椅并肩而放。椅边的青石板上,搁着半块啃剩的红薯,还沾着灶灰。旁边歪倒一只粗陶碗,碗里漂着两片新摘的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