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浩蹲在菜园里拔草,手指刚捏住一棵野苋菜的茎秆,就听见头顶传来“咔啦”一声脆响。
他仰起头,眯着眼打量那团倒扣锅底似的墨云。云层下方,那杆泛着青凛凛寒光的巨秤清晰可见,秤盘里七道模糊的人影晃得他眼晕——可不就是前几日被他用土豆泥糊了一脸的巡查使?
“得,刚吃饱饭就来催债。”谭浩把野苋菜往脚边一扔,拍掉裤腿上的泥点站起身,草帽歪到了后脑勺。
他盯着那杆秤,忽然乐了:“上回说我扰乱凡界秩序,这回又说我篡夺执法权柄……合着你们神仙的理,比村口王媒婆的嘴还能翻?”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自云层深处劈下,震得菜园里的土豆苗瑟瑟发抖:“第九皇子谭浩,逆乱法则,僭越权柄!今奉三界共业之力,判你即刻偿还功德三千点,或交出命格,听候发落!”话音未落,一道刻满“因果”、“业报”篆文的金色锁链,裹挟着刺目雷光,撕裂云层,直直射向谭浩心口!
林诗雅原本倚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闻声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这“天律锁魂链”——昔日在星辰仙宗,一位触犯门规的长老便是被此链锁住,连元婴都被抽干,化作一具枯骨。
她身形刚动,却见那金色锁链在距谭浩仅三步之遥时猛地一顿,链身“滋啦”作响,冒出阵阵青烟,竟像扔进熔炉的铁丝一般,“噼啪”几声,寸寸熔断!
断裂的残链坠落在地,化作七颗拇指大小的土豆,在泥地里蹦跶了两下,便“噗”地钻入土中,转眼间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谭浩弯腰,拈起一颗刚冒头的绿芽,在掌心掂了掂:“这锁魂链的质量不太行啊,还没我串烤土豆的竹签结实。”他仰头冲着云层喊话,“我又没欠你们钱,还什么债?再说了——”他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土地,“你们那本破账记的是‘天律’,我这儿的规矩,叫‘谭浩乐意就行’。”
他这话音刚落,整片菜园蓦地荡漾起一层柔和却不容置疑的金光。
空中那杆巨秤开始剧烈摇晃,秤盘里那本厚重的《天律功德录》“哗啦啦”地自动翻页,可每一页纸张都无火自燃,火星溅入墨云,那团乌云竟像被戳破的气球,“嘶”地一声泄了气,迅速消散。
最后一片灰烬飘荡在半空,凝聚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本园不接外包业务,投诉请走正规渠道】。
林诗雅忍不住抱着胳膊笑出声来。她曾以为“逆天改命”是件需要斩断情丝、破碎道心的惨烈之事,可到了谭浩这里,却像是随手掀翻了一桌麻将——带着几分随心所欲,更有几分理直气壮的“赖皮”。
她望着他草帽下翘起的几缕发丝,忽然觉得,从前奉若圭臬的“天道不可违”,或许只是天上那帮神仙懒得自己动手收拾烂摊子的托词。
“你说……”她走到谭浩身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那刚冒土的土豆嫩芽,“以后会不会有人专门跑到咱们这儿来躲债?”
“躲债?”谭浩把芽苗小心插回土里,顺手薅了把草盖在根部,“要我说,就该在村口立块牌子,写上‘欠债不还者,可来此打工抵债,管一日三顿热乎饭’。”他挠了挠后颈,“就是辛苦赵青阳了,还得帮我记工分。”
话音刚落,院角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赵青阳的石像缓缓抬起右臂,石质的掌心上方,悬浮起一块巴掌大小的土黄色石碑。
碑面上还沾着湿泥,用像是树枝划出的笔迹,刻着七行歪歪扭扭的字:【本园声明:一、不受理天庭仲裁;二、不承认外部功德体系;三、欠费者可分期种地还款……】最后一行字还没刻完,泥土碎屑正簌簌地往下掉。
“得,守园人还兼职干上法务了。”谭浩蹲下来仔细瞅了瞅,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迹,沾了一手指的泥,“这字写得比村头小毛娃还丑——赵青阳,下回刻字找我,我教你画个笑脸土豆当公章。”
石像纹丝不动,但是眼眶里的两点绿火,却几不可察地轻轻摇曳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回应。
千里之外,仙气缭绕的“天律殿”内,一位红袍执事正在翻查玉碟,突然“哐当”一声拍案而起!
他面前的一排玉碟齐齐碎裂,碎片之中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弹窗,里面的字体歪斜得几乎要跳出来:【该用户已开启“赖账模式”,请联系本人协商解决】。
“反了!简直是反了!”执事气得胡子直抖,“区区凡界皇子,竟敢……”
话未说完,又一叠玉碟“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他捡起一看,所有关于“谭浩”的记录都变成了一模一样的一句话:【用户信息已加密,请用烤土豆兑换查看权限】。
而此时的谭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菜园的竹榻上打盹。
草帽盖在脸上,只露出半截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梦呓:“明天记得收租……顺便打听打听,天上哪个神仙最怕人欠钱不还,我好给他门口贴张催款单……”
夜色渐深。
菜园里的土豆苗在皎洁的月光下悄然舒展着叶片。赵青阳的石像依然举着那块土碑,新的字迹正从碑底缓慢地向上蔓延。
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咚——”,惊起了几只栖息的夜鸟。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菜园上空忽有金光洒落。
一片、两片……洁白的玉碟如同春日残雪,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细碎轻灵的“咔嗒”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