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在荒凉的西北戈壁上扎营,绵延的营帐如同突然生长出的钢铁森林,与这片亘古死寂的土地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注定要打破沉寂的决绝。来自中原的旌旗、草原的狼纛、以及神机营那冷硬的玄色旗帜,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共同宣告着一场终极对决的来临。
远方,北冥归墟的入口并非想象中宏伟的山门或深邃的洞穴,而是一片广袤的、如同被巨神之斧劈开的地裂峡谷。黝黑的岩壁寸草不生,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峡谷深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仿佛直通九幽,不断向外散发着阴寒、死寂,以及一种非人的、金属摩擦般的微弱嘶鸣。那里,就是一切混乱与痛苦的源头,是郡王野心的最终巢穴。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辛诚、凌云、神机营主将戚将军,以及几位武林大派的掌门围在一张粗糙的沙盘前。沙盘上,峡谷入口的地形被粗略标示,但那片代表未知的黑暗区域,却如同噬人的巨口。
“根据游骑兵回报,入口处有重兵布防,且地形极其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戚将军声音沉稳,指着沙盘,“强攻,代价太大。”
凌云怀抱秋水长剑,目光锐利如鹰隼:“我愿率武林同道为先锋,凿开其防御缺口。”
辛诚却缓缓摇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并非因为恐惧,而是那来自峡谷深处的、无形的压迫感,如同亿万根细针,持续刺激着他已然高度敏锐的灵觉。“不必急于一时。”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抚平了帐中些许的焦躁,“峡谷之内,‘气’极度混乱、暴戾,且……正在苏醒。它们在等待我们,或者说,在等待一个信号。”
他闭上眼,无想心域无声展开,并非去影响谁,而是如同最精密的蛛网,感知着那片黑暗领域中的“气息”。那不是生命的气,而是狂躁的、冰冷的、被强行束缚的金属与火焰的咆哮,混杂着无数被逼迫到绝境的人类那绝望、疯狂、以及一丝近乎湮灭的恐惧情绪。
“他在里面,”辛诚睁开眼,看向峡谷方向,目光深邃,“郡王……他不再是一个理智的谋略家,而是一个坐在火药桶上,手持火把的疯子。他在恐惧,恐惧失败,恐惧死亡,更恐惧他一生野心的虚无。这种恐惧,正驱动着他走向最终的疯狂。”
历史的洪流奔涌至此,已非任何个人意志所能完全扭转。郡王以万民为刍狗,视社稷为赌注,早已背离了“民为邦本”的天地至理。此刻,汇聚在此的“道”、“武”、“术”,与其说是朝廷的武力,不如说是被欺凌、被伤害的“民意”本身凝聚成的裁决之剑。这剑,并非为杀戮而生,而是为了斩断那捆绑在万民命运之上的疯狂锁链。
就在这时,大地……微微震颤了起来。
起初极其微弱,如同远处闷雷。旋即,震颤变得清晰、规律,仿佛有无数沉重的巨槌,在同步敲击着地壳。营帐开始晃动,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戈壁滩上的碎石如同炒豆般蹦跳不休。
“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帐内众人瞬间冲出。只见远方那黝黑的峡谷入口处,黑暗开始沸腾、涌动!
并非幻觉。
低沉的、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咆哮声,由弱变强,最终汇聚成一片撕裂耳膜的金属狂潮!那声音中夹杂着齿轮的碾磨、连杆的撞击、锅炉的嘶吼,以及一种非人的、被金属扭曲后的咆哮。
紧接着,第一具“雷火巨犀”的身影,撞破了峡谷入口的黑暗,踏入惨淡的天光之下。
它高约三丈,体长近五丈,通体由暗沉的精铁铸就,形似巨犀,头部一根巨大的撞角闪烁着寒光。身躯各处铆接痕迹明显,关节处蒸汽喷涌,发出“嗤嗤”的巨响。它的行动略显僵硬笨重,每踏出一步,都在干硬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大地随之震颤。透过其胸前粗糙镶嵌的厚厚琉璃护罩,可以隐约看到内部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疯狂地拉动着操纵杆——那便是它的“心脏”与“大脑”,一个被绝望和狂热驱使的人类。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如同打开了地狱的兽栏,越来越多的钢铁巨兽从峡谷中涌出。除了“雷火巨犀”,还有体型稍小、行动更迅捷、爪牙锋利的“钢鬃战狼”;有背负着巨大喷筒、不断滴落着黑色火油的“焚城炎蝎”;更有一种前所未见、形如蜘蛛、八足迈动、腹部不断开合,露出内部闪烁雷光球体的“震地雷蛛”……
它们并非整齐划一的军团,而是咆哮着、嘶鸣着、相互冲撞着,构成了一片混乱而恐怖的钢铁狂潮。阳光照射在它们冰冷的身躯上,反射不出丝毫暖意,只有死亡的光泽。它们身上裸露的管道喷吐着灼热的蒸汽,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噪音,整个队伍散发出的,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毁灭而存在的压迫感。
数以千计?不,放眼望去,从峡谷中涌出的机关兽,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峡谷前方的戈壁,数量绝对已然过万!正如郡王所威胁的——倾巢而出!
“这……就是北冥归墟的底蕴吗?”一位年轻的神机营士卒脸色发白,握着火铳的手微微颤抖。面对这超越常人理解的钢铁洪流,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渺小。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在那些庞大、笨重、咆哮的机关兽群之间、之后,如同蚁群般涌出了无数身披黑色重甲、手持兵刃的郡王私军!他们沉默着,眼神麻木而决绝,紧紧跟随着机关兽的步伐。他们并非驱策者,而是……协同者。利用机关兽庞大的躯体作为移动的掩体,填补着巨兽之间难以顾及的攻击空隙。
步坦协同!
以不稳定的、狂暴的第一代机关兽为“矛头”与“盾牌”,以被洗脑或逼迫到绝境的士兵为附骨之疽,组成了一道毁灭性的、向前推进的死亡之墙!
“疯子……他果然是个疯子!”戚将军咬牙切齿,“用这种不稳定的东西作为主战力量,他根本没考虑过操控性和后果!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在火山口上狂欢!”
凌云深吸一口气,秋水剑已然出鞘三寸,冰寒的剑意驱散了身旁几人因恐惧而生的寒意。他朗声道,声音清晰传遍略显骚动的阵前:“诸君!看清楚了!那些钢铁巨兽看似可怕,却不过是死物!驱动它们的是人,跟随它们的也是人!郡王已失道寡助,只能依靠这些外物和被他奴役的士卒!吾等手中兵刃,心中侠义,所护乃是身后万里山河与亿万黎民!此心此诚,何惧区区顽铁?!”
他的话语如同清泉,涤荡着恐惧,唤醒了众人心中的热血与责任。
辛诚立于阵前,衣袂在机关兽带来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凝视着那越来越近的死亡洪流,无想心域全力运转,不仅感知着机关的狂暴,更穿透那钢铁的外壳,触及着内部驾驶者那被恐惧、狂热和一丝不甘所充斥的混乱心绪。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那震耳欲聋的机械咆哮,清晰地传入身边每一位联军将士的耳中:
“看吧,这就是背离‘民’之意志的终局。以民膏血铸此凶器,以民性命驱此傀儡。然,民之心,诚之所向,岂是钢铁与火焰所能永远禁锢?今日,我等便代表那被践踏的‘民意’,告诉那高坐于黑暗中的狂徒——”
他抬起手,并非指向那万兽洪流,而是指向那深不见底的峡谷深处,仿佛在与那背后的操纵者直接对话:
“民之意志,可载舟,亦可覆舟。尔以万兽为舟,欲行倾覆之事,却不知,这滚滚洪流,首先吞噬的,必是操舟之人!”
当权者总以为掌握了力量就掌握了一切,却忘了力量之源从来都在那看似柔弱的“民心”之中。以民为敌,纵有万千钢铁巨兽,也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堡垒,终将被民意的浪潮冲垮。这万兽出笼的场面,与其说是郡王武力的展示,不如说是他彻底失去“民”之根基后,绝望而疯狂的最终狂欢。
“神机营!”戚将军怒吼着,抓住了辛诚话语带来的片刻士气高昂,“火炮前置!瞄准那些‘巨犀’和‘炎蝎’!给老子轰碎它们的外壳!”
“武林同道!”凌云长剑彻底出鞘,剑光如秋水漫过戈壁,“随我迎战‘战狼’与‘雷蛛’,阻断它们冲击我军阵型!”
“青棠卫!府兵!结阵!弓箭手准备!”辛诚沉声下令,虽无内力,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目标——敌军步兵!让他们知道,依附于罪恶的武力,终将一同覆灭!”
命令一道道传下,联军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火炮被推至阵前,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奔腾而来的钢铁巨兽。武者们真气鼓荡,兵刃映照着戈壁的残阳。士兵们紧握刀枪弓弩,眼神由最初的震撼变为坚定的决死。
万兽的咆哮,钢铁的轰鸣,与人类决绝的战吼,在这片古老的戈壁上空碰撞、交织。
时代的巨轮,与叛逆的狂兽,即将迎来最猛烈的撞击。
毁灭,或是新生,皆系于此战。
万兽已出笼,而守护人间之“诚”的壁垒,亦已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