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支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箭,最终没有落在曹洪的头顶。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布满燎泡与黑灰的大手,带着不顾一切的蛮力,死死拽住了曹洪的护肩甲带。
“叔父!躲开!”
伴随着一声嘶哑至极的怒吼,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曹洪那原本因绝望而僵硬的身躯,被硬生生地拖离了原地。
“轰——!”
火箭落地,火油飞溅。曹洪刚刚站立的那块巨岩,瞬间被烈焰吞噬,炸裂开来的碎石如滚烫的铁砂般四射,打在铠甲上噼啪作响。
曹洪狼狈地滚入一道岩壁下方的狭窄缝隙中,这里是两块巨型落石堆叠形成的死角,勉强能隔绝那漫天的火雨。
他大口喘息着,艰难抬头,看向那个救了他一命的人。
那人披头散发,满脸乌黑,早已看不出人样,唯有那身破烂不堪、却依然能辨认出规制的镔铁重甲,昭示着他的身份。
“曹……曹肇?”
“叔父……是我。”
曹肇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呕出一口带血的黑痰。
他的左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显然是在刚才的混乱中被落石砸断了,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一种空洞而惊恐的眼神,死死盯着缝隙外那片燃烧的地狱。
“完了……全完了……”曹肇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五千虎豹骑……我的五千虎豹骑啊……全变成了焦炭……”
良久,山谷中的轰鸣声渐渐稀疏。
蜀军的第一轮毁灭性打击——那场精心策划的“天火落石”,终于耗尽了最猛烈的势头。
火油燃尽,只余下遍地的余烬与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将这原本狭长的谷道分割得支离破碎。
在这短暂的死寂中,幸存的魏军开始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陆陆续续地汇聚。
经过那一轮惨绝人寰的屠杀,三万大军折损过半。
遍地都是残肢断臂,被烧焦的尸体蜷缩成诡异的形状,铺满了每一寸地面。但即便如此,在曹洪与曹肇等幸存将领的强行弹压下,仍有一万余名残兵,在谷中一处尚未被烈火完全覆盖的开阔地带,勉强聚集了起来。
这是一种怎样的军队啊。
他们丢了头盔,没了兵器,铠甲被烧得变形,皮肉与铁片粘连。
每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极致的恐惧,那种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惶恐,比身体上的伤痛更让人绝望。
岩壁之下,叔侄二人相对无言。
曹洪扶着岩壁,艰难地站起身来。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残兵,原本那股被功名利禄冲昏头脑的狂热,此刻已化作了彻骨的冰寒。但他知道,此刻若是垮了,那就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叔父……”曹肇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降了吧……我们出不去的……那是诸葛亮啊,那是算无遗策的妖孽……我们斗不过他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曹肇的脸上。
曹洪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他一把揪住曹肇的衣领,将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侄子狠狠撞在岩壁上。
“降?你告诉我,怎么降?!”
曹洪指着缝隙外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指着头顶那依旧飘扬着汉旗的山崖,唾沫星子喷了曹肇一脸:
“你看看这满地的尸首!这里面有青州兵,有虎卫军,还有你的虎豹骑!这是血海深仇!刘阿斗既然下了死手,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出去!”
“降也是死,战也是死!你是曹家的种,难道要跪在那个黄口小儿面前,让他砍了脑袋去做京观吗?!”
曹肇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叔父。
曹洪松开手,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崩了几个口子的佩剑,转身走向那群惊魂未定的残兵。他的背影佝偻,却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凶戾。
“都给老夫站起来!”
曹洪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后路已经被堵死了!那些滚石堆得比城墙还高!想活命的,只有一条路!”
他猛地将剑尖指向前方——那是汉谷的出口,也是唯一的生路。
“冲出去!从正面冲出去!”
“前面只有几千蜀军!只要冲破他们的防线,出了这鬼地方,我们就还有活路!到了平原,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咬死他们!”
“想活命的,拿起刀,跟老夫冲——!!!”
绝望,往往能激发出人类最原始的兽性。
这一万余名魏军残兵,在听到“生路”二字时,原本涣散的瞳孔中,骤然燃起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疯狂。
是啊,回头是死,不如向前拼一把!
“杀出去!杀出去!”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这股声浪迅速汇聚成海。这些刚刚还在瑟瑟发抖的败兵,此刻却变成了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了濒死的咆哮。
“杀——!!!”
魏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浊流,踩着同伴的尸体,跨过滚烫的余烬,向着谷道深处那唯一的出口,发动了决死冲锋。
……
汉谷深处,出口前五百步。
这里是整个谷道最狭窄的瓶颈,也是通往生门的最后一道关卡。
就在魏军发动冲锋的同时,一支沉默如铁的军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们没有华丽的铠甲,身上的战袍大多带着血污和补丁。
但他们有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
哪怕面对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万余疯兵,这些眼睛里也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有坚定。
虎步营。
这支由先帝刘备亲手创立,随丞相南征北战,如今又在王平手中淬炼成钢的精锐步卒,此刻正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大地上。
在他们身前,是用几辆破损的辎重车、几根粗大的原木和无数碎石临时搭建起来的一道简陋防线。
这道防线看似摇摇欲坠,在魏军的洪流面前显得那么单薄,但只有真正撞上去的人才知道,那后面藏着怎样的铜墙铁壁。
“虎步营!”
王平站在防线的最前沿。
他的左臂依旧被布带捆住。
右手紧握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战刀。那张黝黑且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是何种表情。
他高高举起右臂,“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回应他的,是身后数千虎步营将士整齐划一的怒吼。
下一瞬,黑色的浊流撞上了坚硬的礁石。
“轰——!”
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山谷都为之一颤。魏军冲在最前方的士兵,像是发了疯的公牛,狠狠地撞在了车阵的盾牌上。
战斗从一开始,就直接进入了最原始、最惨烈的白刃战。
“杀!给我开!”
一名身材魁梧的魏军校尉,手持一柄开山斧,红着眼睛跃上了一辆辎重车。
他居高临下,一斧劈下,直接将一面蒙皮木盾连同后面那名蜀军士兵的半个肩膀劈碎。
“给老子死开!老子要活命!”
那校尉狂吼着,拔出斧头,鲜血喷了他一脸,显得愈发狰狞。他正欲再砍,却突然感到脚下一紧。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个肩膀被劈碎、已经奄奄一息的蜀军士兵,竟然没有倒下!
那个年轻的蜀兵,口中涌着血沫,双眼圆睁,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抱住了魏将的小腿。他的手指抠进了对方的护腿缝隙里,指甲崩裂,鲜血直流,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你……”魏将大惊失色,抬腿欲踹。
“噗!”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两杆长矛从车阵的缝隙中毒蛇般钻出。
一杆刺穿了魏将的大腿,另一杆则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小腹。
“呃……”
魏将手中的大斧无力滑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洞穿的身体,缓缓跪倒。
而在他脚下,那个年轻的蜀兵已经断了气,但那只抱着他小腿的手,直到死,都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