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空间站的环形主舱内,沈敬之站在巨大的舷窗前,看着第十万名居民——一位研究太空育种的农学家,在失重环境中轻轻飘入科研舱。全息屏幕上,代表“入住完成”的绿色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泛着微光。
“各舱段压力稳定,生态循环系统负荷率78%,符合安全标准。”通讯器里传来控制中心的报告,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颤,“第一批科研团队已进入预定岗位,开始适应性工作。”
沈敬之的目光掠过生活舱——那里,科学家们正用特制笔在悬浮的记录本上书写,有人在调试培养皿里的太空细胞,有人对着显微镜观察月壤中萌发的种子根系。最显眼的是生物舱,透明的培养罐里,几条银灰色的鱼在特殊溶液中摆尾,它们是经过基因编辑的“太空鱼”,能在微重力下繁衍生息。
“这些鱼能活多久?”沈敬之问身旁的生物学家。
“理论上能存活三年,”对方指着培养罐外的监测仪,“但如果出现基因突变,或者系统故障……”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指了指舱壁上一个红色的按钮,“按规定,任何生物出现不可控变异,都要启动‘净化程序’。”
沈敬之的指尖划过冰冷的舱壁。他当然知道“净化程序”意味着什么——一旦出现威胁空间站安全的生物变异,或者科学家因辐射产生异常反应,整个舱段会被瞬间封闭,随后脱离主舱,被推进预设的“废弃轨道”,最终在与大气层的摩擦中燃烧殆尽。
这是写入空间站安全手册的“终极条款”,用红色油墨印在扉页:“为保障十万人整体安全,任何个体或局部风险,均需以最彻底方式清除。”
首批科研任务启动的第三个月,意外发生了。
生物舱的“太空水稻”突然出现异常生长——本应三个月成熟的稻穗,在短短一夜之间结出紫色的颗粒,根系穿透培养皿,像黑色的蛛网蔓延到舱壁上。更诡异的是,接触过稻穗的两名研究员开始出现皮肤红斑,体温骤升。
“是辐射诱发的基因链断裂!”紧急会议上,首席科学家的声音带着颤抖,“稻穗释放的孢子可能含有毒素,必须立刻隔离生物舱!”
沈敬之盯着监测屏上疯狂跳动的毒素浓度曲线,又看了看隔离舱里两名研究员痛苦的表情。通讯器里,防御舱的赵峰急促地报告:“生物舱与主舱的连接锁扣开始腐蚀,再拖下去,整个主舱都会被污染!”
屏幕上弹出“终极条款”的投影,红色的字体刺得人眼睛生疼。
“启动净化程序。”沈敬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给隔离舱的研究员……注射无痛药剂。”
指令下达的瞬间,整个空间站响起刺耳的警报。生物舱的舱门自动关闭,红色的隔离屏障从天花板落下,将那片紫色的诡异稻田与主舱彻底隔开。倒计时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10,9,8……
透过舷窗,沈敬之看到生物舱脱离主舱的瞬间——像一颗被摘下的果实,缓缓飘向深邃的宇宙。几秒后,远处传来微弱的闪光,那是预设的爆破装置在起作用,将可能存在的毒素彻底销毁。
隔离舱里,两名研究员的生命体征曲线变成平直的直线。
控制中心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的嗡鸣在回荡。沈敬之摘下眼镜,指尖在镜片上擦出模糊的水雾。他想起三个月前,这两名研究员曾兴奋地对他说:“沈总长,等我们种出太空稻,就让空间站的人都吃上新米。”
“这是……必须的代价吗?”年轻的助手声音发颤。
沈敬之没有回答,只是调出生物舱的最后数据。那些紫色的稻穗在屏幕上旋转,像一串致命的葡萄。他忽然想起老丞相苏砚秋的话:“任何开拓,都带着血的温度。”
半个月后,空间站的科研工作恢复如常。新的生物舱重新启用,研究员们穿着更严密的防护服,操作台前多了一个红色的紧急按钮——与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
沈敬之在一次巡查时,看到农学家们正在培育新的稻种。透明的培养皿里,绿色的幼苗迎着人造光源舒展叶片,安静得像初生的婴儿。
“这次的基因序列经过三重验证,”领队的科学家指着监测屏,“安全性提高了十倍。”
沈敬之点点头,目光落在舱壁的应急出口上。那里的标识清晰可见:“紧急情况下,本舱段可在90秒内完成脱离。”
他忽然明白,这座能容纳十万人的太空站,不仅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更是一座悬在星穹中的天平——一边是探索未知的勇气,一边是维系生存的冷酷;一边是个体的鲜活生命,一边是群体的延续希望。
夜里,沈敬之收到苏砚秋从地球发来的消息,附了张照片:两位老人坐在香港的游轮上,背景是璀璨的香江夜景。苏砚秋的字迹在屏幕上跳动:“听闻空间站诸事顺遂,甚慰。待你我上得去时,煮一壶太空茶,聊聊这天地间的道理。”
沈敬之望着窗外旋转的地球,手指在屏幕上敲出回复:“这里的茶,或许带着些苦味,但终究是能解渴的。”
远处的宇宙深邃如墨,空间站的灯光像一串顽强的星子,在生死的边缘,照亮着人类向星空延伸的脚步。而那些被写入手册的冰冷条款,那些在寂静中消散的生命,终将成为这条路上,无法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