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的客厅里,萧景洵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繁华的cbd夜景,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许浩站在他身后,汇报着刚查到的信息:“洵总,目前查到的情况如下:那间包间是以高先生的名义预定的。高先生全名高文涛,是本地一家科技企业知联科技的董事长。公司的总经理就是岑青姐,上任约两年。”
“公司规模不算特别大,员工大约五百人,年营收规模估计在五亿上下。”
接着,他切入核心问题:“我也重点调查了知联科技目前面临的主要困难。”
“最首要的困难是资金链非常紧张,他们有一些很优质的客户,但客户过于集中,而且部分大客户的内部付款流程特别繁琐,导致应收账款回收的周期很长。同时,为了支撑一个龙头项目,他们前期投入很大,这几方面加起来,导致公司的现金流几乎快要枯竭。这是他们目前最紧迫的生存威胁。”
“除此之外,内部管理也存在不少问题。虽然当初请岑青姐过去,应该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但那位高董事长据说对内管理比较松散,有些积弊多年。岑青姐还在努力推动改进,比如销售管理比较粗放,研发效率不高,一些职能部门的定位和运作方式也跟不上公司发展。”
“岑青姐前期做的内部审计和整顿工作,确实清除了很大一部分积弊,但客观上也导致了一些核心岗位出现空缺。特别是原来的技术带头人被劝退后,短期内能力没能接上,这对关键项目的攻关和团队士气都有一些影响。”
“总的来说,这家公司技术实力不错,市场前景也好,就是管理和资金跟不上发展需要。而且……现在公司的所有压力都压在青姐一个人身上,除了高董事长,几乎没有其他人能帮她分担。”
“洵总,我觉得,我们除了可能在资金方面提供帮助之外,如果能给予一些其他方面的支持,帮助提升公司整体的运营能力,或许能极大地缓解岑青姐个人承受的压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萧景洵依然背对着许浩,望着窗外的灯火,一言不发。
许浩等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洵总,您明天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上午参加座谈会,下午听取分公司的工作汇报,晚上六点的飞机……”
“先不回南江。”萧景洵终于转过身,打断了他的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没什么表情。
“好的。”许浩立刻应道,但他还是提醒了一句,“但是后天就是周六,正好是中秋节……中午和晚上您不是已经安排了和萧博士……”
“明天再说。”
周五下午,听完分公司的工作汇报,萧景洵让许浩开车去知联科技。
分公司在城东的cbd,而知联科技在西北边。
临近晚高峰,路上有点堵车。等赶到那栋写字楼下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萧景洵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他甚至没有让许浩去查岑青的行程。
万一她出差了呢?今天是周五,万一她已经回家了呢?或者她可能直接从地下停车场开车走了。
这些他都没细想,只是沉默地坐在车内,目光透过车窗,定定地望着那扇旋转玻璃门。
他看着一波波下班的年轻人说笑着涌出,打车离开,看着门口的人渐渐稀少,最终,写字楼的大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保安巡逻的身影。
许浩看了眼时间,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他试探着问:“洵总,您……要上去看看吗?”
萧景洵靠在椅背,看窗外,就那样沉默着,不动。
突然,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仿佛奇迹一般,灯火通明的空旷大厅里出现了一个身影,本以为陌生了,但看见的那一刻发现依旧熟悉得一眼认出。
岑青拎着包,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长袖连衣裙,长发低低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耳边一缕发丝垂落下来。
她表情严肃,踩着高跟鞋,步伐优雅而干练,一边走一边听着身边下属的汇报。
许浩脸上瞬间露出惊喜的笑容,心里暗道:真碰上了!三年多不见,青姐这气场,真有范儿!
他笑着回头想提醒萧景洵,却发现老板已经看见了,正怔怔地望着那个身影出神。
这时,那个下属抬手招停一辆雅阁,体贴地为岑青拉开车门。
岑青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
许浩赶紧启动车子跟上。
路上,他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老板正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那辆雅阁往城中心开去,拐了几个弯,路过一所中学,最后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
许浩赶紧跟着停车。
萧景洵睁开眼,目光立刻捕捉到那个下车的身影。
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一对老人家,以及一个让孩子骑在肩膀上的年轻男人。
孩子看起来很小,似乎只有两岁,脸上还戴着口罩。
周一在餐厅的那一幕瞬间涌入脑海——她抱着孩子,自称“妈妈”,称那个男人是“爸爸”。
那时,萧景洵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也许是玩笑,也许是帮朋友照看孩子,也许……是他当时听错了呢?
可是现在,那个男人再自然不过地接过了她的包。
那个小小的孩子软软地叫了一声:“妈妈。”
而她的脸上,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幸福笑容。
她把包递给男人,接过孩子,亲昵地叫着老人家“爸妈”,又叫那个男人“乔乔”。
乔乔……
萧景洵突然想起来,这是她前男友的名字。
所有试图欺骗自己的借口,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原来……原来她和前男友复合了,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他曾经期盼的家,梦中无数次与她共同拥有的家,她竟然已经和别人一起实现了。
一千多个执着的日日夜夜,那些以为她也同样在等待的隐秘期盼,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诞可笑。
萧景洵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呵”声,接着,无法自抑地低低笑了起来。
他不愿意相信,那持续了整整十年的深刻感情,竟能像抽丝一般,轻而易举从她的生命里剥离,剥离得如此干净。
只留下一个后知后觉的他,在原地悔恨、想念。
这一刻,同一个时空仿佛被割裂——路灯的光晕笼罩着她的世界,明亮而幸福,家人欢声笑语;而他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世界一片黑白,寂静无声,内心的荒原上又刮起了寒风。
这一刻,他站在自己的荒原上,望着灯火下幸福的她,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母亲离世,爱人为人妻、为人母,自己与父亲隔阂深重……
所有的财富和地位,因为没有可以分享的人,都失去了意义。
她和家人已经消失在视线里很久很久了。
久到许浩忍不住问他,要不要回酒店。
但他已经不知道,除了守在这个离她最近又最远的地方,自己还能去哪里,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