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老街,空无一人。
他缓缓降下车窗,夜风带着凉意灌入。
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咔哒”按下打火机,火苗蹿出,却因为手指那一点微微的颤抖,两次都没能点燃烟头。直到第三次,才勉强点燃。
他就那样精神恍惚地,一根接一根,抽烟,抽烟,抽烟。
在车里枯坐,一整夜。
整个过程里,萧景洵都异常安静,许浩最多只听见打火机的咔嗒声。
可在这片安静中,许浩依然感受到了庞大的悲伤。
许浩静静地陪着。
深夜漫长而煎熬,他不知不觉间,靠在驾驶座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窗外逐渐响起的车流声、鸣笛声和喧闹人声吵醒,猛地坐直身体,抹了把脸,发现天已大亮。
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慌忙回头,发现老板竟然还在后座原处坐着,半睁着眼睛,表情恹恹,没精打采地抽着烟。
许浩又用力抹了把脸,清了清干涩发哑的嗓子,小心翼翼地问:“洵总,今天……还回南江吗?萧博士那边……”
他说完,透过后视镜看到老板皱了皱眉,垂眸将烟蒂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嗓音比他还要沙哑干涩:
“走吧。”
许浩刚应了声“是”,准备启动车子,只听后座的男人突然又开口:
“等等。”
他立刻刹住,回头顺着萧景洵的视线望去。
清晨的小区门口,岑青出现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搭配浅色牛仔裤和白色板鞋,背着一个双肩包,怀里抱着那个戴着口罩的小宝宝。
这倒没什么,可她却停在了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前面。
有辆豪车也没什么稀奇,许浩想。
可是,库里南的驾驶座上下来了一个男人。
下来了一个男人也勉强可以算正常,可是……
可是那个男人,第一,绝不是昨晚见到的那位“丈夫”;第二,他竟然也穿着一件白色帽衫和牛仔裤,与岑青的穿着像是默契的情侣装……
那个男人非常绅士地为岑青母子拉开了后座车门,护着她们上了车。
然后,库里南驶离了小区门口。
许浩一脸错愕,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赶紧回头,只见老板面色沉郁,眉头紧紧锁着,眼中因彻夜未眠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声音低沉:
“跟上。”
许浩不敢怠慢,赶紧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迅速跟了上去。
车内的气压很低。
许浩紧张地握着方向盘,除了紧紧盯住前方那辆库里南,偶尔也飞快地瞥一眼后视镜。
老板依旧皱着眉,表情不悦。
于是,在这个周六,中秋节当天,京市的大街上,一辆迈巴赫紧紧地跟着一辆库里南。
而前车里,岑青正坐在后座,温柔地逗弄着安全座椅里的安安,时不时和开车的罗砚舟说上两句话,问问Zoe这周的情况,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尾巴”。
许浩跟着那辆库里南,见它在另一个小区门口停下。一个穿着粉色运动衫套装,背着个小包,约摸六岁的小女孩正在小区门口等,看到车子,开心地跳了跳。
男人和岑青都下了车,两人默契得如同夫妻。
男人打开车门,岑青牵着小女孩的手扶她坐进后座。然后男人坐上驾驶座,岑青坐进了副驾驶。
库里南继续前行,迈巴赫依旧紧随其后。
车子持续往城郊方向开,最终在一个大型游乐场外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一行人下了车。
那个小女孩亲昵地拉着戴着口罩的小宝宝,和男人一起站在车边,等着还在打电话的岑青。
岑青这边接到了财务总监的电话,果然是个坏消息。
她专注地听着汇报,然后冷静地回应:“……嗯,具体情况我了解了。他们的条件确实让人无法接受,对赌条款几乎是要我们把公司的控制权拱手让人。”
电话那头的财务总监似乎比较焦虑,语速很快。
岑青短暂停顿,听着对方的回应,随后安抚他:“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底线守住了。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召集核心团队再开个会详细讨论一下。你也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别太担心。”
她打电话时,往外走了几步,注意力全在电话上,没留意到身后的路况。
这时,一辆车恰好从她身后不远处驶过,罗砚舟眼疾手快地拉了她的胳膊一把,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情急,力道没控制好,两人瞬间靠得极近,几乎贴在了一起。
岑青毫无防备,猛地回头,鼻尖差点蹭到罗砚舟的下巴,映入眼帘的,是他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让两人都愣住了。
直到电话里,财务总监焦急地连声喊:“岑总?岑总?您还在听吗?”
岑青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迅速对着电话说:“先这样,具体细节回公司再谈。”然后挂断了电话。
罗砚舟脸上掠过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可疑红晕,又迅速消了下去。
他正了正神色,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我之前推荐给你的那家没谈成?”
岑青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开两步,拉回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语气平静地回答:“嗯,理念上不太契合。”
罗砚舟很自然地接过岑青胳膊上挂着的背包,背在自己肩上,然后又一把将小安安抱起,另一只手牵起女儿,说道:“这样吧,我还认识一家基金,风格和刚才那家完全不同。他们一期基金的存续期长达十二年,追求的是长期价值投资。他们的合伙人之前是工信部的资深专家,在帮助企业对接政策资源和产业生态上,有独到的经验。我可以安排一次非正式的见面。先不谈具体条款,就聊聊他们对这个行业的看法和发展思路。”
两人一边谈论着工作上的事,一边朝着游乐场的入口走去。
可这一幕,落在不远处迈巴赫车内的两人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许浩使劲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乱。心想:不是吧?青姐三年不见,感情生活……这么复杂的吗??这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些?昨天一个“丈夫”,今天又一个“疑似小三”?
萧景洵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天晚上刚亲眼目睹了一幕“家庭和睦”的温馨画面,今早她就立刻和另一个男人行为暧昧,举止亲密!
瞧瞧刚才那副“深情对望”、“险些相拥”的样子!
他竟然不知道,三年没见,他的甜甜竟然变得这样……“多情”?
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过情绪如此大起大落、翻涌不休的时刻了,萧景洵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完全不能理解,这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岑青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看来,他昨晚的痛苦和挣扎实在可笑至极!
他还在那里苦苦劝说自己要放弃,不能真的去破坏她“幸福”的生活。
结果只隔了一夜,他竟然就要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连“第四者”都排不上的这种荒唐问题!
萧景洵冷冷地嗤笑一声,对许浩说:“回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