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狼儿恍然大悟状,接着看似无意地追问:“原来如此,敢问这位祭司大人,北蛮祭司体系之中,像您这般的人物,共有多少?您在其中又是何等尊贵的地位?”
年轻祭司这次却谨慎地闭上了嘴,微微摇头:“此事,待您见到我师父,他老人家若愿意,自会相告。我现在不便多言。”
胡狼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莫测:
“哦,原来祭司大人竟是大祭司的亲传弟子?失敬失敬,难怪我第一眼见到您时,便隐约觉您头顶似有灵光微泛,果然非常人可比。祭司大人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这突如其来的“恭维”显然极大地满足了年轻祭司的虚荣心。
他顿时喜形于色,仿佛一个渴求认可的孩子:“附离大人竟也精通望气此道,不知您看到我的头顶,是何种颜色的灵光?”
胡狼儿心下觉得好笑,面上却故作高深地沉吟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信口开河:“嗯,依我看来,您头顶这光,乃是生机勃勃的绿色。”
“绿色?!果真?!”
年轻祭司闻言,欣喜若狂,仿佛听到了什么无上的褒奖:“附离大人果真法眼如炬,这定是苍天大神选中我为忠实奴仆的明证!待我日后为大神献身,必能进入无尽神殿,享受七十二位圣处女的侍奉,品尝那流淌不尽的奶与蜜!”
胡狼儿一时竟无言以对。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戏谑的调侃,竟被对方解读成这般模样。
草原信仰之深奥玄妙,有时实在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他决定不再多言,言多必失。
于是,在这位因“头顶泛着绿光”而兴奋不已的年轻祭司无比恭敬的引领下,胡狼儿来到了一顶巨大的绿色毡帐前。
这顶毡帐规模极其宏大,几乎可与赫连啜的金顶王帐媲美。
帐顶之上,矗立着一轮用纯金打造的巨大弯月图腾,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附离大人,我们到了。大祭司正在帐内等候您。”
胡狼儿刚踏足地面,一个苍老缓慢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便从毡帐内直接传来:“附离大人,请直接进来吧。”
守卫在帐帘两旁的两名年轻祭司立刻躬身,无声地掀开了厚重的帘幕。
胡狼儿深吸一口气,低头迈入帐中。
帐内光线昏暗,与外界的明亮形成强烈对比,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摇曳,投下幢幢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草药、檀香和陈旧羊毛的特殊气味。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人深陷在一张宽大的木制轮椅中,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毛毯。他看到胡狼儿进来,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用干枯的手指了指铺着华丽地毯的座位,示意他近前坐下。
“李朝使者胡狼儿,拜见大祭司。愿大祭司身体安康,福寿绵长。”
胡狼儿依足使节礼数,拱手行礼,言辞恭敬却不失气节。
老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轻轻笑了笑,声音沙哑:“在这里,不讲究那些世俗的礼节。祭司只信仰至高无上的苍天大神,心怀的是世间万物。附离大人,此刻你面对的,只是一个快要走完生命旅程的老人罢了。”
胡狼儿从善如流,再次开口:“胡狼儿拜见大祭司。”
“呵呵,好……好。”
老人似乎很满意,他挣扎着想在轮椅上坐直一些,站在他身后的两名侍从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一番动作引得老人发出一阵艰难的喘息,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往下说道:
“崇拜我的人,尊我为苍天大神在世间的代言人,北蛮的守护者;畏惧我、憎恨我的人,在背地里咒骂我是不死的老妖怪,是汲取王庭气运的恶魔……附离,你如何看待我?”
胡狼儿耸耸肩,坦然回答:“我胡狼儿,用双眼看待大祭司。”
大祭司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看尽世事的沧桑与一丝玩味:“这是我听过最直接,也最像废话的回答。”
“附离大人,请用茶——”
大祭司挥了挥手,似乎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他亲自执起一柄造型古朴的银壶,颤巍巍地向桌上的银杯中新沏了一杯茶,茶汤色泽深红,散发着奇异香气。
然后,他竟双手捧起那杯茶,向胡狼儿递来。
胡狼儿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恭敬地伸出双手去接。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瞬间,大祭司那枯树枝般的手指似乎无意地、极其轻微地从他手腕的内关穴处一拂而过。
动作轻如鸿毛,稍纵即逝。
然而,就是这电光火石般的接触,却让大祭司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诧,仿佛触碰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但那神色旋即隐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几分,缓缓收回了手。
胡狼儿全神贯注于接稳茶杯,并未留意到对方这细微的异常。他只是端着茶杯,并不立即饮用。
大祭司将他的迟疑看在眼里,却不以为忤:“怎么?附离大人是担心这茶水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胡狼儿坦然承认:“尔那茜祭司用毒的手段,我曾亲身领教,确实神鬼莫测。此时此刻,小心一些总归不是坏事。”
大祭司闻言,不再多说,他闭上眼,如同品鉴绝世佳酿般,深深吸了一口杯中茶氤氲的热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然后,他竟将胡狼儿面前那杯茶也端了过去,当着胡狼儿的面,将杯中滚烫的茶水连同茶叶一饮而尽!
大祭司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似乎吞咽得极为费力,良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缓缓道:“如今在这王庭之中,最不希望你在我这里出事的人,可能就只有我了。而最希望你我之间生出龃龉、甚至希望你突然暴毙于此的人,恰恰是赫连啜那小子。从这点来看,我们此刻或许能算是暂时的朋友。”
大祭司直截了当地将王权与神权的尖锐矛盾,当着胡狼儿的面说了出来。
“朋友这个词,分量太重。”胡狼儿声音沉稳,不为所动,“我胡狼儿,从不轻易与人称兄道弟。”
大祭司深深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手,对帐内众人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我有些话,想单独与附离大人聊聊。”
侍从与那名引路的年轻祭司闻言,立刻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
厚重的帐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音,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更深的昏暗与寂静之中,只剩下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在一片令人压抑的静谧中,大祭司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悲悯的温情:“尔那茜那孩子,因为她雌雄同体的身体,自幼便被赫连啜视为耻辱,遭受抛弃,更是受尽兄弟姐妹和知晓内情的贵族们的嘲讽与鄙夷。她拼命地学习、表现,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向她那位冷酷的父亲证明,她并非无用之人,她比所有‘正常’的孩子都更有价值,唉,她只是个钻进了牛角尖的可怜人啊。”
胡狼儿惊呼出声:“什么,尔那茜祭司是雌雄同体?”
大祭司没有回应胡狼儿的惊讶,他的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落在胡狼儿脸上,目光中竟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附离大人,倘若,我是说倘若,将来有一天,你击败了北蛮王庭,到时能否放她一条生路?尔那茜所追求的,从来都只是一份来自她父亲的认可,而并非真正的权欲与杀戮。”
胡狼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托付后事的请求惊得心头剧震,他立刻肃容道:“大祭司何出此言,此话太过严重,晚辈万万不敢当!我胡狼儿何时曾有过如此大逆不道、妄图倾覆北蛮的念头?”
大祭司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之中,声音变得缥缈而悠远,如同梦呓:“我活得太久了,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多少岁了。在我降临于世之前,这片辽阔的草原上,人们虽然懵懂地信仰着苍天大神,但那信仰是混沌的、散乱的。苍天大神对他们而言,遥不可及,无法触摸,更无从聆听其教诲。人们缺少一个桥梁,一个能沟通天与人的渠道,于是,我出现了。”
他微微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自己,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开创历史的磅礴:“我年轻时,曾跟随一位李朝人习得一些医术和相人之术。后来,在一次席卷草原的大瘟疫中,我竭尽所能,帮助一个部落遏制了瘟疫的蔓延,救下了许多性命,那时,我看到了他们眼中最炽热的渴望与崇拜,我便顺势告诉他们,我之所以能救他们,是因为我在梦中得到了苍天大神的指引和启示。”
“借此契机,我宣称苍天大神命我创立北蛮祭司一脉,专职代神立言,传播神恩。于是,顺理成章地……我成为了北蛮的第一任大祭司,奠定了这神权体系的根基。”
大祭司用着最平淡的语气,道出了这个足以震动整个草原的最大秘密——那被无数人顶礼膜拜的神权起源,竟始于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和一场机缘巧合的医术展示。
胡狼儿听得心神俱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死死盯着轮椅上那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的老人,失声道:“此等惊天之秘辛,关乎您一生威望乃至北蛮神权根基,您为何要告诉我?您就不怕我转身便将此事公之于众,彻底摧毁您一手建立起来的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