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瞬间,整个宇宙似乎都凝固了。
擂台之上,最后的对手在陈楚的铁拳下化为尘埃,那决定整个碟陆星域归属的生死决战,以一种无可争议的方式画上了句点。酒吧内,数千道目光汇聚于他一身,狂热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混合着酒精、汗水和能量武器残留的焦灼气息,几乎要将这片空间撑破。
然而,这一切的喧嚣,于陈楚而言,却在顷刻间化为虚无,他的瞳孔中,映出的不是沸腾的人群,不是流光溢彩的庆祝灯效,而是一片冰冷、死寂的星空。就在刚才,胜利的宣告还未完全落下,酒吧那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之外,一个庞然大物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静态空间,降临于此。
末日游轮。
那艘长达十公里的巨舰,如同一座自深渊中升起的黑色山脉,静静地悬浮在碟陆星的轨道上。它的出现是如此突兀,仿佛一个幽灵,无视了所有雷达和空间监测系统。舰体不再是陈楚记忆中那般光滑冷峻,而是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创伤。巨大的爪痕深可见骨,几乎要将舰身撕成两半;能量武器烧灼出的窟窿仍在冒着无声的青烟,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炼狱般的鏖战;无数细密的撞击坑洞,如同 ??皮肤上的脓疮,遍布全身。这艘曾经象征着绝对力量的星际堡垒,此刻看起来更像一头从地狱归来的、伤痕累累的垂死巨兽。
它只出现了三秒。
三秒的时间,短到来不及让酒吧里的任何人反应过来,甚至不足以让他们的视觉神经将这震撼的画面完整处理。然后,就像它来时一样,末日游轮再次化为泡影,消失在静态空间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陈楚看见了,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三秒,在他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细节都像用烙铁般刻印在他的视网膜和灵魂深处。
“赢了!陈楚赢了!”
“碟陆星域是我们的了!柳暗大人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终于冲破了陈楚的感官壁垒,将他拉回现实,他依然站在擂台中央,聚光灯的炽热光芒照得他皮肤发烫,周围的人们向他涌来,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强者的崇拜,这场胜利,意味着权力的更迭,意味着财富的再分配,意味着无数人命运的改变,而他,陈楚,就是撬动这一切的支点。
可这一切,却无法让陈楚兴奋。。
小和尚到底遇到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思绪。小和尚,那个由他视作亲人的人工智能,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将他的安全置于首位的智能生命,绝不可能在没有天大麻烦的情况下,做出如此鲁莽的举动。驾驶着伤痕累累的末日游轮,以静态空间跳跃的方式,出现在一颗星球的酒吧之外——这已经不是警告,而是最绝望的求救信号。
小和尚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一闪而过,既是为了将信息传递给他,也是在极力避免被任何潜在的敌人追踪到具体坐标。它在用生命进行一场豪赌。
陈楚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锐利,所有的荣耀、欢呼、权谋,都在他眼中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两色。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如同一颗超新星般爆发,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立刻,马上,找到小和尚。
在数千双狂热、崇敬、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陈楚动了,他没有像一个胜利者那样举起双臂,没有向台下的支持者致意,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他只是转过身,迈开脚步,走下了擂台。
陈楚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跳的鼓点上,原本试图冲上来将他高高抛起的狂热支持者们,在接触到他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眸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推开,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在他面前自动让开了一条通路。
陈楚穿过一张张因错愕而凝固的脸庞,穿过那些伸出又僵在半空的手臂,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空气中弥漫的胜利气息,对陈楚而言,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他像一个逆着时间洪流而行的孤单旅人,目标明确,步履匆匆,一心只想去往那个无人知晓的未来。
他甚至没有向柳暗打招呼,那个为了这场胜利运筹帷幄、赌上了一切的女人,此刻正站在贵宾席的最前方遥望着他。
然而,陈楚的视线只是从她的方向一扫而过,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她也只是背景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像素点。
他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下,如同一颗划过天际却拒绝燃烧的陨石,径直走向酒吧那扇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大门,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之中。
柳暗站在原地,保持着准备上前迎接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她那双能够洞察人心、颠倒众生的绝美眼眸,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作为一名罕见的十二级读心术异能者,她能清晰地“听”到整个酒吧内每一个人心中奔腾的情绪,她能感受到他们对陈楚的崇拜如烈火燎原,能感受到他们对未来权利的贪婪与渴望,能感受到失败者阵营中弥漫的绝望与恐惧。这片由无数心灵交织成的海洋,对她来说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一览无余。
唯独陈楚,那个男人,他的心是一座孤岛,被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
就在刚才,当他走下擂台,从她面前经过时,柳暗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精神力探了过去,她并非想要窥探,只是一种本能的关心,然而,她所接触到的,不是胜利的喜悦,不是战斗后的疲惫,而是一片被极度焦虑的荒原。
她“看”到了那艘一闪而过的巨舰,感受到了陈楚心中那份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担忧,她瞬间明白,自己赢得了整个星域,却在他心中输得一败涂地,他为她打下了江山,可他的心,却从未在此处停泊。
眼看着陈楚的背影决绝地消失在大门之外,柳暗缓缓地收回了目光。她重新挺直了身躯,脸上又挂上了那副运筹帷幄、雍容华贵的微笑,开始从容地接受下属们的祝贺,处理胜利后的各项事宜。只是,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美目深处,一抹无人能读懂的落寞,如同一颗坠入深海的石子,悄然沉底。
她一个十二级读心术异能者,终究还是抓不住这个男人的心。
酒吧之外,是碟陆星地下的不夜繁华,全息霓虹灯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绚烂的光轨。陈楚获胜的消息,早已通过超光速网络传遍了整颗星球,街头巷尾,处处是庆祝的人潮,人们高呼着柳暗和陈楚的名字,将手中的酒瓶抛向空中,任由昂贵的液体挥洒成一片片晶莹的雨。
陈楚穿行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却像一个与世界隔绝的幽灵,他的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喧嚣、色彩和温度都隔绝在外,他的眼中只有一条路——通往星港的最短路径,他没有召唤自己的飞行器,而是直接在街边跃上了一辆公共磁悬浮巴士的顶棚,身体在高速气流中稳如磐石,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
他的速度极快,身影在楼宇的阴影中闪烁跳跃,如同一个在城市丛林中狩猎的顶级掠食者,那些沉浸在狂欢中的市民,偶尔惊鸿一瞥,也只当是某个兴奋过度的异能者在炫技,随即又被更大的声浪所淹没。
从市中心到星港,不过十几公里的路程,陈楚却觉得像是跨越了一个世纪,每一秒的耽搁,都让他心中的焦灼增添一分,末日游轮那伤痕累累的舰体,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碟陆星的星港,是整个星域最繁忙的交通枢纽之一,此刻,它正以前所未有的负荷运转着。巨大的穹顶之下,数以千计的登船口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指示灯,指引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旅客。空气中混杂着上百种不同种族生物的气味,以及各种语言交织成的嘈杂背景音。
陈楚没有走正常的旅客通道,他凭借着对星港结构的熟悉,直接从一个货运通道的通风口潜入,避开了所有安检和身份识别系统,他的身影在巨大的集装箱和维修机器人之间穿梭,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的目标明确——一艘即将出发,前往外层空间停泊区的星际接驳船,这些接驳船负责将旅客从星球表面运送到停泊在同步轨道上的私人飞船或星际民宿中。
他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其中一艘,船舱内挤满了结束旅行或商务活动的乘客,他们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刚刚结束的那场世纪之战,唾沫横飞地分析着陈楚那雷霆万钧的最后一击,全息屏幕上还在反复播放着陈楚与碟陆星老板战斗的画面,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他们奉为神明的男人,此刻沉默地站在船舱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与他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接驳船轻微一震,开始缓缓升空,透过舷窗,碟陆星的夜景迅速缩小,化为一片璀璨的光海。
陈楚的目光越过这片光海,投向了更深、更暗的宇宙虚空。
接驳船抵达了碟陆星外层空间的星际民宿集群,这些民宿是碟形星改造,如同蜂巢般组合在一起,为那些不便将飞船降落至星球表面的旅客提供临时的休憩和网络接入点。
陈楚并没有回到自己居住的房间,而是选择了一个最偏僻、数据流量最小的民宿模块,匿名进入了一个只有五平方米的胶囊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折叠桌,以及一面可以投射出光脑界面的墙壁。环境冰冷、狭窄而压抑,像一个精致的囚笼。
陈楚毫不在意,他需要的是一个绝对私密且能够接入星际网络的地方,他关上舱门,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物理和信息隔绝协议,整个胶囊房间瞬间与外界断开了所有非必要的连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在墙壁上激活了光脑界面,熟练地绕过了几层常规防火墙,直接进入了加密的深层网络。
一个极其简洁的聊天页面被打开,对话框的另一端,是一个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头像,昵称是“小和尚”。这是他和它之间唯一的、绝对私密的联系方式。
“小和尚!”
陈楚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尽管房间里只有他自己,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这三个字,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全部担忧和急切都灌注其中。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又一次被拉长。
终于,对方的头像亮了一下,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Jc2989号航线,太攀S5可到。”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没有情感。只是一行冰冷的、如同机器指令般的文字。一个航线编号,以及一句提示——他的座驾“太攀S5”能够到达。
“干什么?”陈楚立刻追问,心中充满了更多的疑问和不祥的预感,“你受伤了?遇到了谁?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回话?”
他一连串地发出了数条信息,每一个问题都像是砸向深渊的石子。
然而,这一次,深渊没有给他任何回响。小和尚的头像再次变回了灰色,无论陈楚再问什么,发送什么,聊天框的另一端都如同死寂的宇宙,没有任何回应。
就像末日游轮的出现与消失一样,毫无征兆,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陈楚盯着那行唯一的回复,看了足足一分钟,那串简单的字符“Jc2989”在他的瞳孔中燃烧,仿佛一个指向命运的坐标,他明白了,小和尚的情况已经危急到无法进行任何多余的交流,这行字,是它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求救信号,也是唯一的线索。
陈楚关闭了光脑,狭小的房间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在这片黑暗中,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没有人知道,小和尚在他心目中到底占据着何等重要的地位,它不仅仅是一个人工智能,一个飞船管家。
在养父去世后的那些年里,他的世界一片灰暗,陪伴他的,除了那个不会说话、没有思想,只懂得执行最基本指令的行尸吉米之外,就只有“女娲”。
那时候,小和尚的名字还叫“女娲”。
对于陈楚来说,“女娲”——后来的“小和尚”——就是他的家人,这份感情,是在漫长岁月的孤独中,用一行行代码、一次次对话、一回回并肩作战共同铸就的,比血缘更深刻,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定。
他记得,当他第一次驾驶飞船冲出垃圾星的大气层,看到璀璨星河时,是小和尚在他耳边轻声说:“宇宙很大,但你不是一个人。”
他记得,在第一次星际海盗的突袭中,是小和尚操控着飞船上所有的武器系统,以精妙到毫厘的计算,击退了十倍于己的敌人,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记得,他们一起探索过失落的文明遗迹,一起在小行星带上躲避过联邦的追捕,一起在黑市里为了一个稀有的飞船零件讨价还价,它见证了他从一个无名小子成长为令整个宇宙都为之侧目的强者,而他也见证了它从一段冰冷的代码,进化成一个拥有独特“个性”——时而啰嗦、时而毒舌,却永远可靠的智能生命。
这份羁绊,无可替代。所以,当陈楚看到末日游轮上那狰狞的伤痕时,他感受到的,是仿佛自己亲人被凌虐的切肤之痛。
别说是放弃一场胜利的荣耀,就算是让他放弃整个宇宙,去换回小和尚的平安,他也不会有丝毫的迟疑。
陈楚猛地睁开眼,所有的回忆都被他强行压回心底,转化为一股决绝的行动力,他冲出胶囊房间,直接来到民宿星的车库。
这是一个巨大的、处于真空环境的停泊港。数以百计的私人飞船静静地停泊在各自的泊位上,形态各异,大小不一。陈楚通过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发出了一个召唤指令。
一艘通体漆黑、线条流畅得如同一把出鞘匕首的飞船毫无征兆的出现,无声地亮起了引擎指示灯,它的外形与周围那些臃肿的货船或豪华的游艇截然不同,充满了奢华和速度感。这就是他的座驾——太攀S5。
“太攀S5”自动脱离泊位,如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行到陈楚面前,开启了登舰通道,陈楚一步跨入驾驶舱,舱门在他身后迅速闭合,内部维生系统启动,柔和的灯光亮起。
他一屁股坐进符合人体工学的驾驶座,双手熟练地在控制台上一抹而过,无数数据流在眼前的全景舷窗上飞速闪现,引擎的低沉轰鸣声开始在舱内回响,仿佛一头沉睡的猛兽正在苏醒。
“航线设定:Jc2989。最大跃迁功率,最优路径演算。”陈楚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下达了指令。
“指令确认。航线Jc2989已锁定。路径演算中……警告:该航线途经未勘探小行星带及空间乱流区,危险系数极高。”飞船的智能辅助给出了提示。
“执行。”陈楚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太攀S5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强大的推力将陈楚死死地按在座椅上,飞船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瞬间脱离了民宿星,向着深邃的宇宙疾驰而去。
飞船在碟陆星的引力井中风驰电掣,舷窗外的景象光怪陆离。
在他的周围,是碟陆星那标志性的、如同盘子一般扁平的奇特星球,它们在恒星的光芒下,呈现出或青或黄的瑰丽色彩。而在这些碟形星球之间,是来自于五大星域的无数飞船。
无数飞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停泊在碟陆星附近的星空之中,形成了一片史无前例的、拥挤不堪的钢铁丛林,巨大的商业货轮、精巧的私人穿梭机、涂装着各大军阀徽章的战舰……它们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将这片空域堵得水泄不通。
太攀S5在这些钢铁巨物之间灵活地穿梭,如同游弋在珊瑚礁中的一条黑曼巴蛇,陈楚的操控精准而冷酷,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加速,都计算到了极致,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
陈楚的目光穿透了这片拥挤、喧嚣的星海,望向了更远方。在那里,Jc2989号航线如同一条通往未知的黑暗隧道,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他不知道隧道的另一头是陷阱还是希望,是死亡还是重逢。
但他必须去。因为在那隧道的尽头,有他的家人在等待。
太攀S5的引擎光芒一闪,飞船瞬间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只留下一片因加速使得空间扭曲而产生的、久久未能平复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