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钰微微愕然,随即笑了:“宁王殿下慧眼如炬,竟然看出来了。”
“洛京一别,不过区区数月,我又怎么会忘记子钰公子呢?”
李琰笑着挑高剑尖,任由那一缕鲜血滑落在他衣襟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到底是效忠于大周天子,还是归墟会的人?”
李琰单手持剑,逼问时杀气腾腾,通身的威仪却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跟随她进入的将士皆垂首屏息,连静室内鎏金炉里飘出的檀香,都仿佛凝在了半空中。
刘子钰平静以对,唇边甚至带着微笑——他这般美人,笑容苦涩更添几分凄迷,越发让人心生怜惜。
“子昭被你所杀,皇兄让我假扮他,装作魏王还活着,长期在军中坐镇,以安众人之心。”
“至于归墟会那边,自从幼时的那次活人养盅事件,他们就在我身上种下了这个。”
他解开了胸前的衣襟,脖颈下的肌肤赫然有一道黑色丁香的符号。
“因为这个印记,皇兄一直对我有所猜疑,这次是因为我能成为魏王的替身,他才派我出来的。”
“又因为我是天子的手足至亲,归墟会不肯放过我,却又从来不曾真正信任。”
刘子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显出一种空茫的倦意:“活在这样的夹缝之中,我很累,也很厌烦了。”
他看向李琰,目光清澈真挚:“多谢你将我从这樊笼中解脱出来。”
随即他闭上眼睛,引颈就戮:“动手吧。死在你手上,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他这般真情流露,李琰却不为所动,仍然保持警惕:“军中的瘟疫是你下的吗?”
“潘磊将军也是这么想的。”
刘子钰想起自己的遭遇,只有叹气:“根本不需要我下毒,有这个就足够了。”
他指了指自己皮肤上的刺青,反问道:“你在杭州见过那位潜藏在佛门中的星辰使了吧?”
李琰想起了周瑛乘着纸鸢飞在空中的模样:她一双瞳孔闪现的也是黑色丁香的印记。
“这黑色丁香介于花朵和虫子之间,据说是由一件邪物衍生出的。它只要寄宿在我体内,就会受到邪物母体的操控,朝外散播无形之毒。”
跟随李琰进来的臧少陵听到这一句,生怕主君中毒,吓得连忙上前,李琰示意她退后:“我没事。”
随后吩咐道:“你继续说。”
刘子钰双眼凝视着她,原本清冷的笑意变得温暖:“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害你。”
随后,他的情绪有些低落,额上细软发丝都垂了下来,显得有些少年气的纯真:“我知道你身上也有一件邪物,所以百毒不侵。我这也是杞人忧天。”
李琰还有很多话要问刘子钰,但此处不是说话之地,直接吩咐手下将他捆绑后带走。
她们一行人快速退走,外面已经是杀声震天,火光一片。
李琰一行人带着刘子钰朝码头走去。
“你长途奔袭想要拿下楚州,是否太过冒险了点?”
刘子钰虽然被五花大绑,但嘴也没闲着。
“何以见得?”
“你们唐国若是攻下楚州,就能斩断大周的南北漕运大动脉。就因为这样,占据楚州反而是不智之举。”
刘子钰一边被押着往前走,一边侃侃而谈。
“子钰公子没有经过沙场战阵,居然懂得这些?”
自己下一步的策略被看穿,李琰倒也并不生气。
楚州位于淮河下游,是邗沟与淮河的交汇点,更是连接黄河、淮河、长江三大水系的咽喉锁钥。洛京的粮食和物资供应,都需通过楚州转运。
一旦唐国攻占楚州,就等于掐住了大周的经济命脉。漕运中断,将立刻引起巨大的财政恐慌和粮食危机。
若是唐国攻占楚州,潘磊的主力会不顾一切地回援,周军的兵力远胜于唐国,硬碰硬不是件好事。
所以李琰今日只是想快进快出,抓走刘子钰的同时围点打援,让潘磊吃点亏就及时撤退,并不指望能长期守住楚州。
他们一行人上了舰船,逐渐远离了码头的战火喧嚣。
“如果说,我能帮你彻底拿下楚州呢?”
刘子钰语出惊人,李琰确实也被惊到了。
“你不相信我会背叛皇兄?”
李琰微微挑眉道:“此事太过荒谬,没有任何人会信。”
刘子钰苦笑道:“因为他要我的命。”
李琰听出其中另有隐情,刘子钰却欲言又止,随即调转了话题:
“宁王殿下若真的占据了楚州,以此为基地,唐国水师可以进入淮河,向西可威胁泗州、濠州,向北甚至可以剑指海州……届时,整个淮南十四州都会落入你的手中。”
李琰没有被他设想的这一幅宏伟图卷所打动,还是冷静以对:“饭要一口一口吃,欲速则不达。”
刘子钰从自己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叠手稿,递给了李琰。
李琰看了之后,瞳孔剧烈收缩:“这是魏王画的阵图。”
“是,这是子昭留下的。皇兄派我到潘磊军中作镇,之前就告知我:子昭画的阵图中就有各种应对策略,让我将它交给潘磊,让他依图布置。”
李琰翻看着魏王的手迹,越看越是震惊:魏王针对各地边关要塞,竟然将各种情景都提前设想,画了阵图,写上了具体的应对策略。
李琰揣测:因为皇帝远征在外,加上魏王的身体欠佳,所以他很少亲自领兵,私下里却是技痒难耐,所以才有了这叠手稿。
这些东西落到不懂行的人手里是一堆废纸,在她这种行家眼里,却是无价之宝。
李琰仔细翻看着:其中就有针对淮南十四州的详细攻防图解,尤其是楚州,更是重中之重。
她心中百味杂陈:魏王虽然冷酷狠毒、阴险狡诈,但确实是不世出的天才。
之前,林庆中老将军所说的:她的资质虽好,却不如魏王。李琰这一刻才真正服气。
“背面是我参考二哥手稿,针对当前局势画的新图。二哥的想法虽好,但也要根据局势及时修正。”
刘子钰有些羞涩的说道。
李琰翻到背面看完,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她勉强保持了平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刘子钰在这方面的才华,竟然丝毫不逊色于魏王!
但她仍然不敢相信:天上竟然会掉下这么一块大饼。
“我已经无处可去,皇兄要我的命,而归墟会只想把我当棋子。”
刘子钰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