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幽暗,血腥气在身后如影随形。
云知微握着沈砚的长剑,一步步向前。剑柄上他的余温早已散尽,只留下冰冷的金属触感,一如她此刻的心。
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回忆上。那个在梨花树下指点她剑法的少年,那个在洞房花烛夜许下誓言的夫君,那个在刑场上冷眼旁观的仇人,还有那个在玉椁前为她赴死的傻子...
无数个沈砚在她脑海中交织,最后定格在他倒下的那个瞬间。他望着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不舍,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到永恒。
“砚哥...”她轻声唤着,声音在空寂的通道中回荡,无人应答。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逐渐变得清新,意味着出口将近。云知微停下脚步,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黑暗中,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石室,看见沈砚安静地躺在玉椁旁。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我会回来的。”她对着黑暗许诺,“等我杀了那个狗皇帝,就回来陪你。”
转身,继续前行。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门外天光微亮,已是黎明时分。云知微小心地探出头,发现自己正处于半山腰,远处隐约可见皇家陵寝的轮廓。
果然,皇帝亲自来了。
她正要迈步而出,脚下却突然踩到一件硬物。低头看去,是一块半埋在泥土中的青铜碎片,上面刻着熟悉的云家徽记。
这里怎么会有云家的东西?
云知微蹲下身,仔细察看。不止这一块,周围散落着不少青铜碎片,还有一些腐朽的木屑。从痕迹判断,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她忽然想起父亲笔记中的一段记载:云家曾有一支秘密运送先帝遗诏的队伍,在皇家陵寝附近神秘失踪。
难道...
云知微的心跳加速。她拔出长剑,在周围仔细搜寻。很快,她在一处隐蔽的石缝中,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但纸张的质地和装订方式,都与她在父亲书房中见过的机密文件一模一样。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册子。里面的内容让她浑身冰凉。
这不是普通的册子,而是一本账本,详细记录了皇帝这些年来如何通过云家的商队,与敌国进行秘密交易。包括贩卖军情、走私兵器,甚至暗杀忠良。
而每一笔交易的最后,都有皇帝的私印和父亲的签名。
云知微的手开始发抖。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忠臣,云家是蒙冤而死。可这账本...
不,不可能。父亲绝不会做这种事。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翻阅。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封密信。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沈兄亲启:账本为假,乃陛下命我伪造,意在构陷忠良。吾命不久矣,唯望护微微周全。若见此信,速毁账本,勿使其落入他人之手。——云尚绝笔”
原来如此!
云知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揪紧了心。父亲至死都在保护她,而沈砚...沈砚一定早就知道真相,所以才会在云家被抄后,违抗皇命保全她的性命。
那个傻子,明明可以拿出这账本证明自己的清白,却选择了一个人背负所有。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她很快擦干。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将账本和密信小心收好,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石缝深处的一点反光吸引。伸手探去,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件。
那是一枚青铜钥匙,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云家的家徽。
这钥匙...是开启什么的?
云知微忽然想起玉椁夹层中的那个暗格。当时她只注意到了休书,但现在想来,那暗格的锁孔形状,与这枚钥匙恰好吻合。
难道玉椁中还有她没发现的秘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抑。她必须回去,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人声。皇帝的人马正在向这个方向搜索。
云知微迅速藏好身形,观察情况。大约有二十余名侍卫,带队的是皇帝的亲信太监高公公。他们举着火把,仔细搜查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地方。
“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高公公尖细的嗓音在黎明中格外刺耳,“陛下有令,找到云知微者,赏金千两!”
云知微冷笑。她的命就值千两黄金?
她悄悄后退,准备从另一个方向绕回墓穴。然而刚转身,就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云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云知微浑身一僵。抬头,对上一双阴鸷的眼睛。
是禁军统领,赵乾。沈砚曾经的副将,如今的叛徒。
“赵将军。”云知微冷静地后退一步,长剑横在身前,“别来无恙。”
赵乾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剑,眼神复杂:“这是沈将军的剑。”
“是。”云知微的声音冰冷,“他用这把剑杀敌卫国,如今我要用它斩杀叛徒。”
赵乾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云小姐,放下武器,我可以替你向陛下求情。”
“求情?”云知微笑了,“求他让我死得痛快些吗?”
“沈将军已经为你付出了生命,你还要让他白白牺牲吗?”赵乾压低声音,“活着,才能为他报仇。”
云知微怔住了。赵乾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高公公带着人赶到了。
“哟,这不是云大小姐吗?”高公公阴阳怪气地说,“怎么,沈将军没护住你?”
云知微握紧长剑,眼中杀意骤起。
赵乾突然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高公公,此人交由我处置。”
高公公挑眉:“赵将军,你这是要抢功?”
“不敢。”赵乾语气平静,“只是沈砚毕竟曾是我的上司,他的遗孀,理应由我送最后一程。”
高公公眯着眼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也好。那咱家就在此等候赵将军的好消息。”
赵乾点头,转向云知微:“云小姐,请吧。”
云知微警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她只能跟着赵乾走向一旁的山洞。
一进山洞,赵乾立刻压低声音:“听着,我没多少时间。沈将军临终前,托我交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云知微。
云知微迟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狼牙——与沈砚那枚护身符一模一样。
“这是...”
“沈将军的护身符本是一对。”赵乾快速解释道,“一枚在他那里,一枚本该在你这里。但他一直替你保管着。”
云知微想起玉椁中那枚发光的护身符,心口一阵刺痛。
“他还有什么话?”她问,声音哽咽。
赵乾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说...对不起,没能陪你到最后。”
云知微的泪水终于决堤。那个傻子,到最后都在道歉。
“账本在你手上?”赵乾突然问。
云知微警觉地看着他。
“别误会。”赵乾苦笑,“沈将军交代,若你找到账本,务必销毁。那是催命符,不是护身符。”
“为什么?”云知微不解,“这账本能证明皇帝的罪行...”
“然后呢?”赵乾打断她,“你觉得满朝文武,有几人会相信?又有几人敢相信?这账本一旦现世,只会让更多人送命。”
云知微沉默了。她明白赵乾的意思。皇帝既然敢做这些事,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单凭一本账本,扳不倒他。
“那砚哥的死...”她哽咽着问,“就这么算了吗?”
“当然不。”赵乾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报仇不是送死。沈将军用命换你活下去,不是让你去拼命的。”
山洞外传来高公公不耐烦的声音:“赵将军,完事了吗?”
赵乾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迷药,服下后会出现假死状态。待我骗过高公公,会找机会救你出去。”
云知微看着那瓶迷药,忽然笑了。
“又是假死...”她轻声说,“我和砚哥,还真是与假死有缘。”
赵乾不解地看着她。
云知微没有解释,只是接过瓷瓶,却没有立即服下。
“赵将军,我能相信你吗?”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赵乾坦然回视:“沈将军相信我。”
就这一句话,云知微做出了决定。她将账本和密信交给赵乾:“把这个交给御史大夫李大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赵乾惊讶地看着她:“你...”
“我不会假死。”云知微的眼神坚定,“我要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你疯了?外面有二十多个侍卫!”
“那就杀出去。”云知微握紧长剑,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能杀几个是几个。”
赵乾还要再劝,云知微却已经走向洞口。
黎明时分,天光渐亮。云知微站在洞口,长发在晨风中飞扬,手中的长剑闪着寒光。
高公公看见她,尖声笑道:“怎么,云大小姐这是想通了?”
云知微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处的皇家陵寝。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就在那里。
“告诉狗皇帝,”她朗声道,“云知微来取他性命了!”
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长剑挥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赵乾站在山洞中,看着她孤身杀入敌群的背影,忽然明白了沈砚为何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这样的女子,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他攥紧手中的账本,转身走向山洞深处。那里有一条秘密通道,直通陵寝之外。
而云知微在人群中厮杀,每一剑都带着沈砚的影子。她仿佛能听到他在耳边低语,指导她的每一个动作。
“微微,剑再抬高三分。”
“转身要快,对,就是这样。”
“别怕,我在。”
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手中的剑却越来越稳,越来越狠。
一个个侍卫倒在她剑下,她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味地向前,再向前。
陵寝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能看见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在侍卫的簇拥下,正冷冷地看着这边。
“狗皇帝!”她嘶声喊道,“拿命来!”
一支冷箭突然从侧面射来,穿透她的肩膀。她踉跄一步,却很快站稳,反手一剑削断了射箭之人的喉咙。
高公公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拦住她!快拦住这个疯女人!”
更多的侍卫涌上来,刀剑如林。云知微浑身是血,却越战越勇。沈砚的剑法在她手中发挥到了极致,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终于,她杀出了一条血路,冲到了陵寝前。
皇帝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慌乱。
“云知微,你果然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云知微用剑支撑着身体,喘息着与他对视:“我来取你狗命。”
皇帝轻笑一声:“就凭你?”
“就凭我。”云知微站直身体,长剑直指皇帝,“还有云家三百余口的冤魂,和沈砚的在天之灵!”
听到沈砚的名字,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沈砚...他是个好臣子,可惜太过固执。”皇帝淡淡道,“若他肯乖乖交出你,本可享尽荣华富贵。”
云知微的心像被针扎般刺痛。原来皇帝早就知道沈砚在保护她,那些追杀,那些试探,全都是故意的。
“为什么?”她问,“云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皇帝的目光变得深邃:“云家没错,错就错在知道得太多。”
他缓缓走下台阶,侍卫们立刻让出一条路。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可惜不够聪明。”皇帝在距她十步远处停下,“他以为那些秘密能保全云家,却不知那才是催命符。”
云知微握紧长剑,指节泛白:“所以你就诬陷他通敌叛国?”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皇帝的语气淡漠,“要怪,就怪他站错了队。”
云知微终于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结果,云家和沈家都是牺牲品。
“那么今日,就做个了断吧。”她举起长剑,眼中再无犹豫。
皇帝却笑了:“了断?你以为我会亲自与你动手?”
他拍了拍手,更多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云知微团团围住。其中还有几个身影格外眼熟——那是曾经受过云家恩惠的朝臣。
“很意外吗?”皇帝得意地笑了,“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人心。”
云知微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沉到了谷底。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活在谎言与背叛中。
唯有沈砚,唯有他...
“砚哥...”她轻声唤着,仿佛这样就能获得力量。
她举起长剑,准备做最后一搏。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山体开始剧烈震动,碎石纷纷滚落。
“怎么回事?”皇帝厉声问道。
一个侍卫连滚爬爬地跑来:“陛下!陵寝...陵寝塌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皇家陵寝正在缓缓下沉,烟尘冲天而起。
云知微的心猛地一跳。那个方向...是沈砚所在的位置!
“不...”她失声叫道,不顾一切地向陵寝冲去。
侍卫们想要阻拦,却被接踵而来的余震逼退。山崩地裂,仿佛世界末日。
云知微在摇晃的地面上奔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砚哥还在里面!她答应过要回去陪他的!
终于,她来到了陵寝入口。原本宏伟的建筑已经塌陷大半,入口被巨石封死。
“砚哥!”她扑到石堆前,徒手挖掘起来,“你答应过要等我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石头棱角锋利,割得她双手鲜血淋漓,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味地挖掘。
“微微...”
极轻极轻的呼唤,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云知微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砚哥?是你吗?”
没有回应,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是幻觉吗?还是...
她忽然注意到,在废墟的缝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芒很微弱,但在弥漫的烟尘中格外显眼。
云知微不顾一切地向那个方向爬去。越靠近,光芒越亮。终于,她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那枚狼牙护身符,正在废墟下发出脉搏般的微光。
就像在玉椁中时一样。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云知微疯了一样扒开周围的石块,直到护身符完全显露出来。
它被压在一块巨石下,但神奇的是,巨石仿佛被什么力量托举着,并没有完全压实在护身符上。
而在护身符旁边,露出一角熟悉的衣料——是沈砚的外袍!
“砚哥!”云知微用尽全力推动巨石,但巨石纹丝不动。
她瘫坐在地,绝望地看着那角衣料。这么重的巨石,下面的人怎么可能还有生还的可能?
“对不起...”她趴在巨石上,泪水浸湿了石头,“对不起,我来晚了...”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时,护身符的光芒突然大盛。那光芒如此强烈,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在云知微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巨石缓缓升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
光芒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显现。
沈砚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胸膛却在微微起伏——他在呼吸!
“砚哥!”云知微惊喜交加,想要冲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
沈砚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依然温柔,却多了一些云知微看不懂的东西。
“微微...”他开口,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快走...”
“不!我不能再丢下你!”云知微拼命向前,却无法突破那道无形的屏障。
沈砚对她露出一个温柔而悲伤的笑容:“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不!不要!”云知微嘶声哭喊,“求你,不要再一次离开我!”
沈砚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有那枚护身符还留在原地,光芒渐渐黯淡。
云知微瘫坐在地,怔怔地看着护身符。刚才的一切是真实的吗?还是她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沈砚又一次离开了她。而这一次,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远处传来侍卫的呼喊声,追兵将至。云知微机械地拾起护身符,紧紧攥在手中。
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她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的护身符。
活下去。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她站起身,向山林深处走去。步伐踉跄,眼神却异常坚定。
是的,她要活下去。为了有一天,能为他讨回公道。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她血迹斑斑的身影上。前路漫漫,但她不再孤单。
因为沈砚,永远活在她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