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是在墨水中航行,水晶叶片的光芒成了唯一的路标、在黑暗中执着地指向一个方向。
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航行、是对意志的极大考验,时间感和方向感彻底丧失。
萨尔瓦多开始变得焦躁,哈肯紧紧抓着林渊的衣角,连凯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林渊集中全部精神,抵抗着这片黑暗对意识的侵蚀。
他回想起科尔斯信息碎片中关于意识锚定的只言片语,回想起训练中对抗精神干扰的感受。
他将自己的意志聚焦于水晶叶片的那点微光,聚焦于“方舟”这个目标。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
那不是一个光点,而是一个轮廓,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由更加深邃的黑暗勾勒出的结构轮廓。
它静静地悬浮在虚无中,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的颅骨,导航路径的光线、最终连接到了这个轮廓之上。
随着平台靠近,那轮廓逐渐清晰,那确实像一艘船,但绝非任何已知文明的造物。
它的表面是绝对的哑光黑色,没有任何接缝或窗口,线条流畅而古老、带着一种超越了时间和物理法则的质感,这就是“方舟”。
平台缓缓停靠在“方舟”光滑的外壁上,如同尘埃落于山峦。
没有接口、没有舱门,林渊抬起手,将水晶叶片按在“方舟”冰冷的外壳上。
叶片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内部的微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动,仿佛在与“方舟”进行着某种沟通。
几秒钟后,他们脚下的“方舟”外壳,无声无息地滑开一个圆形的入口,里面透出柔和、稳定的白色光芒。
林渊收起光芒黯淡了许多的水晶叶片,率先踏入入口。
凯紧随其后,萨尔瓦多和哈肯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入口在他们身后闭合,内部是一个宽阔的圆形大厅,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同样的乳白色材质,散发着均匀的光。空气清新,温度适宜。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由无数光丝构成的立体星图,正在缓缓旋转,星图旁,站着一个身影。
不是光铸的“守护者”,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白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黑发中夹杂着银丝,面容温和、眼神深邃,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释然。
科尔斯,不是残魂、不是碎片,是一个完整的、凝实的意识体。
他转过身,看着走进来的林渊,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带着无尽感慨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我的孩子。”
圆形大厅里乳白色的光柔和却冰冷。
空气凝滞,只有中央那悬浮的立体星图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科尔斯的意识体站在那里,面容清晰、眼神复杂,不再是残焰、不再是碎片,而是一个近乎完整的“存在”。
林渊的脚步在踏入大厅的瞬间停顿了一帧。
他身后的凯瞬间握紧了刀柄,萨尔瓦多和哈肯则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父亲。”林渊的声音穿透了死寂,平稳,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一个事实。
科尔斯脸上那带着疲惫与释然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却又染上一丝苦涩。
“是的,或者说,是‘我’留在这‘方舟’中的,最后一份完整的意识备份,外面的‘我’、确实已经消散了。”
他的目光扫过凯、萨尔瓦多和哈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重新聚焦在林渊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和……欣慰?
“你走到了这里,失去了‘母亲’的恩赐、失去了那混乱的生命之火,甚至失去了那危险的‘空无’……仅凭着你自己的意志,走到了‘方舟’。”
科尔斯的语气带着感慨,“这比我预想的更好。”
林渊走上前,与科尔斯隔着那旋转的星图对视。
“‘观测者’是什么?‘终极侵蚀’又是什么?‘方舟’能做什么?”他没有寒暄,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科尔斯抬手,指向那复杂的星图。
星图随着他的意志变化,显示出“摇篮”系统的边界,以及边界之外那片无法探测的、被称为“混沌海”的黑暗区域。
“‘观测者’……是上一个宇宙周期残存下来的‘管理员’。”
科尔斯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们的宇宙,并非第一个,在难以计数的时光之前、存在过一个更加辉煌的文明纪元,他们触及了规则的根源,却也引来了‘侵蚀’。”
星图中,“混沌海”的区域亮起,显现出一些扭曲、蠕动、仿佛由纯粹恶意构成的阴影。
“‘侵蚀’并非实体,它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疾病’,一种趋向于绝对‘无序’和‘解构’的终极法则,它感染时空、吞噬秩序、湮灭信息。
上一个纪元的文明为了躲避它,或者说延缓它,建造了‘摇篮’——一个相对独立的、受保护的子宇宙。
而‘观测者’,就是被留下来维持‘摇篮’运行、并监视‘侵蚀’是否渗透进来的‘看守’。”
他的手指点在“摇篮”系统内部,那些代表“母亲”、“收割者”、乃至林渊他们曾经活动区域的标记上。
“但漫长的时光扭曲了一切,‘观测者’逐渐遗忘了最初的使命,它们不再关心‘侵蚀’的威胁,反而将‘摇篮’内的生命演化当成了唯一的观察对象。
甚至……实验对象,‘母亲’是它们设计的系统管理员,而所谓的‘净化’、‘清理’,不过是它们为了获取更‘纯净’实验数据而执行的操作规程。”
萨尔瓦多倒吸一口凉气,哈肯捂住了嘴,连凯的眼神都剧烈波动了一下。
他们所有的痛苦、挣扎、牺牲,都只是一场……实验记录?
“那‘升格’……”林渊追问。
“‘升格’是真实的。”科尔斯肯定道,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是建造‘摇篮’的远古文明留下的、真正的‘后门’,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链接’。
链接到‘方舟’,获取对抗‘侵蚀’的知识和技术,甚至……链接到‘摇篮’之外,寻找彻底解决‘侵蚀’的方法。”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但我错了,我试图强行打开‘后门’,动静太大、引来了‘观测者’的注意。
它们不能允许实验品脱离控制,更不能允许‘侵蚀’有任何可能通过‘后门’渗透进‘摇篮’,所以,‘母亲’降下了‘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