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午后,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稠,沉甸甸地压在房檐树梢,也压在人心头。沙坪坝小院内,空气因刚刚确认的细菌攻击和即将展开的收网行动而显得格外凝滞。
沈惊鸿迅速将破译出的关键证据重新整理,用最简洁的语言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了核心内容:何继贤(化名冯襄)利用军政部职权,通过加密账簿记录的渠道,倒卖军用通讯器材、特种钢材及管制药品(盘尼西林等),资金流向瑞士账户及日控空壳公司,涉嫌资敌叛国,证据确凿。并附上了部分破译后的物资代号、资金流水及关联地点。
这张薄薄的纸片,此刻重于千钧。
“我必须立刻见到李特派员。”沈惊鸿将便签小心封好,贴身收藏,目光沉静地看向林薇,“对方已经察觉账簿失窃,何继贤及其同党很可能正在销毁证据或准备潜逃,我们慢一步,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打草惊蛇,让他们隐匿得更深。”
林薇深知其中利害,虽然万分担忧他的安全,却更明白此刻不容退缩。她用力点头:“我明白。你去吧,一切小心。我会守在这里,等言笙从医院回来,也好有个照应。”
沈惊鸿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关切,有嘱托,更有无需言说的信任。他没有再多言,迅速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旧棉袍,戴上兜帽,如同一个普通的市井百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汇入了山城午后潮湿而拥挤的人流中。
他知道李特派员通常在上清寺一带办公,但具体地点隐秘。他不能直接去闯,那样太引人注目。他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联络方式,或者,等待李特派员主动联系他——但这太被动,时间不等人。
他决定冒险去一趟他与李特派员第一次正式会面的那处戒备森严的办公地点附近,看看能否找到机会递送消息。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快最直接的方法。
就在沈惊鸿为递送证据而奔走的同时,仁济医院内,翠儿的病情出现了新的变化。
持续输入的盘尼西林似乎终于开始压制住她体内那些疯狂繁殖的恶菌。她的体温进一步下降,虽然依旧低烧,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骇人的滚烫。最令人欣慰的是,在昏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后,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守在一旁的顾言笙又惊又喜,连忙俯身轻声呼唤:“翠儿?翠儿你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翠儿的眼神起初是一片茫然和涣散,仿佛不知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焦距才慢慢凝聚,看清了顾言笙的脸。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沙哑的气音:“顾……顾先生……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生病了,很严重的病,现在在医院。”顾言笙连忙用棉签蘸了点温水,小心地滋润她干裂的嘴唇,“别担心,医生正在给你治疗,你会好起来的。”
翠儿虚弱地眨了眨眼,记忆如同碎片般慢慢拼凑。她想起了下午出门采买,想起了那个撞到自己的小乞丐,想起了手背上那一下轻微的刺痛……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寒冷、头痛和混沌……
“小姐……小姐和沈先生……没事吧?”她忽然想起什么,焦急地想要撑起身子,却浑身无力。
“他们没事!都好着呢!”顾言笙赶紧按住她,“林小姐刚回去休息,沈先生有事出去了。你好好养病,别让他们担心。”
听到小姐和沈先生安然无恙,翠儿紧绷的精神才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再次袭来,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但呼吸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安德森医生闻讯赶来检查后,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宽慰的神色:“意识恢复是一个非常好的迹象!说明药物起了关键作用,她自身的免疫系统也开始反击了。不过还很虚弱,需要绝对静养和持续的药物治疗,千万不能大意。”
顾言笙连连道谢,心中也松了一口气。翠儿的好转,仿佛是这连日阴霾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让人看到了希望。
沈惊鸿在上清寺那片区域谨慎地徘徊。他记得那处办公地点的大致方位,外围有明岗暗哨,戒备森严。他不能靠得太近,只能在几条相邻的街道上观察。
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引起内部注意,又不会暴露自身的方式。
他的目光扫过街角一个卖烟的小孩,心中微微一动。他走过去,买了两包最便宜的香烟,然后看似随意地,用特定的方式将其中一包烟的封口撕开一个小角,又用手指在烟盒侧面不起眼的位置,划下了一个极细微的、只有特定人员才能识别的标记——这是他与李特派员约定的紧急求助暗号之一。
他将这包做了记号的烟,递还给那个懵懂的小贩,又多给了几个铜板,低声道:“小朋友,帮个忙。过一会儿,如果看到有穿着体面、像是坐汽车来的先生在这附近,你把这包烟送给他,就说……是一个拉板车的叔叔请你送的。”
小贩看着多出来的铜板,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惊鸿不能停留,留下烟和钱后,便拉着空板车,慢悠悠地转到了一条能够观察到那个街口的巷子里,如同一个真正的苦力般蹲在墙角,默默等待,同时也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这是一场赌博。赌李特派员或其亲信今天会经过这里,赌那个小贩能准确地将烟送到,赌对方能认出那个细微的标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面上人来人往,汽车偶尔驶过,却都不是目标。沈惊鸿的心渐渐沉下,难道今天李特派员不会出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另想他法时,一辆黑色的、没有明显标识的轿车,缓缓驶入了那条街道,并在距离小贩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神色精干的年轻男子下了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沈惊鸿认得他,是李特派员的随身副官!
机会来了!
沈惊鸿精神一振,紧紧盯着那个小贩。
只见那副官似乎是在等人,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面。卖烟的小贩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想起沈惊鸿的嘱托和那多给的铜板,鼓起勇气,拿着那包做了记号的烟,跑到了副官面前,仰着头说了些什么,然后把烟递了过去。
副官明显愣了一下,接过烟,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当他的手指触摸到烟盒侧面那个细微的划痕时,眼神骤然一凝!他立刻抬头,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街道,很快便锁定了蹲在巷口阴影里的沈惊鸿!
两人目光隔空交汇,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副官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包烟揣进口袋,然后转身上了车。黑色轿车很快启动,驶离了街道。
沈惊鸿知道,消息已经送到。接下来,就是等待李特派员的回应和安排。他不能离开这里,必须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他压下心中的焦灼,继续耐心地蹲守在原地,如同一个最普通的、等待活计的苦力。
然而,沈惊鸿并不知道,就在他如同猎人般布下陷阱,等待收网之时,另一双充满怨毒和杀意的眼睛,也正透过山城的重重迷雾,死死地锁定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
“影傀”如同真正的幽灵,潜伏在距离沈惊鸿不到两百米的一栋废弃小楼的二楼窗口后。他受伤的手臂经过简单的包扎和处理,依旧隐隐作痛,但这疼痛反而更加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他追踪沈惊鸿来到此处,看着他与李特派员的副官完成了那次无声的接触。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敏锐地意识到,沈惊鸿正在与官方力量联系,很可能……与他们调查的内鬼有关!
“黄雀”是他此行需要保护的另一个目标(或者说,是山口机关在重庆的重要资产),绝不能让沈惊鸿得手!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在沈惊鸿和李特派员副官之间来回扫视。强攻沈惊鸿,在对方已有防备且身处相对开放区域的情况下,成功率不高,且容易暴露自身。
那么……目标或许可以转换一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或许,可以让这位“官方”的副官先生,意外地“消失”一下?既能打断沈惊鸿与上层的联系,制造混乱,也能给“黄雀”预警和转移的时间。
困兽犹斗,何况是他这样顶尖的猎杀者。
一场针对官方人员的致命袭击,正在暗处悄然酝酿。而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沈惊鸿,即将面临计划之外的、更加凶险的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