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黄昏,来得仓促而暧昧。浓雾并未散去,反而在渐暗的天色中与暮霭交融,将整座山城拖入一片更深沉的混沌。上清寺附近的街巷,行人渐稀,灯火零星亮起,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沈惊鸿依旧保持着苦力的姿态,蹲在巷口的阴影里,如同磐石。身体的疲惫和背上的疼痛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感知周围的动静和等待李特派员的回应上。那包带有暗号的香烟,应该已经送到了。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等待中流淌。街面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远处传来小贩收摊前最后的、有气无力的吆喝。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脚步声,从沈惊鸿侧后方的另一条窄巷里传来。不是普通的行人,那脚步声刻意放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缓慢靠近的节奏。
沈惊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身体姿态未变,依旧低着头,仿佛在打盹。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锁定了声音来源的方向。是那个杀手“影傀”?他发现自己了?
他的手悄然滑向腰间,握住了那柄贴身藏匿的、从杜公馆带出的锋利匕首。
脚步声在巷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带着特定的节奏和音节,并非“影傀”,而是李特派员副官的声音:
“老板,有批货,需要连夜送到白象街。”
这是约定的接头的暗语!
沈惊鸿心中一动,但没有立刻回应,依旧保持着原状,只是用同样低沉、带着本地口音的声音含糊地回了一句:“啥子货嘛?天都黑了,路不好走。”
暗语对上!
副官的身影从巷口阴影中闪出,他换了一身更普通的深色布衣,快步走到沈惊鸿身边,蹲下身,假装查看板车,语速极快地说道:“沈先生,特派员已收到信号。证据确凿?”
“确凿。”沈惊鸿从怀中取出那张封好的便签,借着身体的掩护,迅速塞入副官手中,“何继贤,军政部运输处副科长,化名冯襄,利用职权倒卖军用物资及管制药品,资敌证据链完整。其据点位于七星岗‘兴隆杂货铺’,账簿原件已被我取出破译。对方可能已察觉失窃,请求立即行动,以防其销毁证据或潜逃。”
副官将便签迅速揣入内袋,眼神锐利:“明白!特派员已调动可靠人手,行动计划已定。请沈先生随我前往指定地点汇合,参与抓捕行动。需要您的指认。”
沈惊鸿没有丝毫犹豫:“走!”
两人不再多言,副官起身,如同寻常路人般快步朝一个方向走去。沈惊鸿拉起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能感觉到,在那浓重的雾气之后,似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仁济医院,隔离病房。
灯光下,翠儿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的死灰,总算有了一丝活气。她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起身,但已经能断断续续地说些话,喝下一些流质的米汤。
林薇坐在床边,用小勺一点点地喂她,看着她艰难吞咽的样子,心中既酸楚又欣慰。顾言笙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小姐……对不起……给您和沈先生添麻烦了……”翠儿看着林薇疲惫的容颜,眼中噙着泪水,满是愧疚。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林薇放下碗,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是我们要跟你说对不起,是我们连累了你。你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快点好起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翠儿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时,一名护士走了进来,进行例行检查和换药。她动作熟练地取下旧的输液瓶,挂上一瓶新的透明液体。
“医生说了,再巩固几天,情况稳定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护士微笑着安慰道。
林薇和顾言笙都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护士调整滴速,针头即将重新刺入翠儿手背血管的瞬间,林薇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过那瓶新的输液标签——上面的药名似乎……与她之前看过的几瓶不太一样?字迹也有些模糊。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等等!”林薇突然出声,拦住了护士的动作。
护士和顾言笙都疑惑地看向她。
“这瓶药……是什么?”林薇指着那瓶新的输液,语气尽量平和,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护士愣了一下,拿起瓶子看了看:“就是葡萄糖和电解质啊,维持体液平衡的。怎么了,林小姐?”
林薇凑近了些,仔细看着标签。药名确实是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生产批号和日期也似乎没有问题。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瓶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是因为经历了下毒事件后变得疑神疑鬼了吗?
“能……能换一瓶吗?”林薇最终还是遵从了内心的警示,提出了要求。
护士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鉴于病人的特殊情况和家属的担忧,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我去药房再取一瓶。”说着,她拿着那瓶药走了出去。
顾言笙看向林薇,低声道:“林小姐,你觉得这药有问题?”
“我不知道……”林薇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只是觉得……太巧了。翠儿刚有好转,就换了一种药……也许是我想多了。”
但那种萦绕在心头的危机感,却并未散去。山口一郎和那个杀手的手段太过诡异阴毒,由不得她不万分小心。
重庆,某处不为人知的临时指挥点。
这是一间看似普通的民居,内部却灯火通明,气氛肃杀。李特派员站在一张铺着重庆城区地图的桌子前,神色冷峻。周围站着几名精干的情报人员和行动队员,沈惊鸿和副官也刚刚抵达。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李特派员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七星岗和军政部附近的几个位置,“目标何继贤,涉嫌严重资敌叛国。据沈同志带来的最新情报,对方可能已经警觉。我们的行动必须快、准、狠!”
他迅速下达命令:“兵分三路!第一队,由张队长带队,直扑七星岗‘兴隆杂货铺’,搜查取证,控制相关人员!第二队,秘密监视军政部何继贤办公室及住所,一旦发现其有异动或潜逃迹象,立即实施抓捕!第三队,作为机动力量,随时策应!”
他的目光转向沈惊鸿:“沈同志,你熟悉杂货铺的情况,随第一队行动,负责指认和辨认关键证据。”
“是!”沈惊鸿沉声应道。
“行动!”李特派员大手一挥。
众人如同出鞘利剑,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沈惊鸿跟随第一行动队,乘坐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融入夜色,朝着七星岗方向疾驰而去。
收网的时刻,终于到来。
然而,就在官方力量开始雷霆行动的同时,那只隐藏在最深处的“黄雀”,也并非毫无察觉。
军政部,某间灯光昏暗的办公室内。
何继贤(冯襄)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脸色灰败,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焦躁。下午工装男仓皇前来汇报账簿失窃的消息,如同一声丧钟,在他耳边敲响。
他完了!一旦那些加密记录被破译,他利用职权倒卖物资、勾结日伪的事情就会彻底暴露!等待他的,将是身败名裂,甚至是……死刑!
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试图联系他背后的“上线”,那个隐藏在更高层、给予他庇护和指令的“黄雀”,却发现往常畅通的几条紧急联络渠道,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他被抛弃了!成了随时可能被牺牲的弃子!
绝望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发疯。不能坐以待毙!必须逃!
他猛地站起身,开始疯狂地销毁办公室内可能遗留的任何敏感文件和记录。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用于紧急情况下转移资产的秘密号码。
“是我,‘冯襄’。”他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计划暴露!立刻启动‘雾港’备用方案!把我存放在你那里的东西,还有瑞士账户的密钥,送到……送到‘老地方’!我今晚必须离开重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知道了。东西会送到。但风声紧,你自己小心。”
挂断电话,何继贤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心中的恐慌并未减少。他知道,即便能逃出重庆,未来也将是东躲西藏、朝不保夕。但无论如何,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浓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算要逃,也要在离开前,给那些想抓他的人,留下一个“惊喜”!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方块状物体——那是一枚威力不小的德制定时炸弹!这是他早年通过黑市搞来,用于关键时刻鱼死网破的最后手段。
他将炸弹的引爆时间设定在一个小时后,然后将其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办公室文件柜最底层的一堆废旧报表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个轻便行李箱,如同往常下班一样,走出了办公室。
他要去那个“老地方”,拿到钱和新的身份,然后趁着夜色和浓雾,逃离这座即将把他吞噬的城市。
但他并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了第二行动队监视人员的眼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而他所倚仗的“黄雀”,此刻,也正面临着自身难保的危机。
山城的夜晚,注定无人入眠。正义与邪恶,忠诚与背叛,即将在这浓雾深处,进行最后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