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夜,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和防空警报过后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林薇坐在“聆薇阁”二楼书房的窗边,手里攥着那封辗转多日、字迹潦草的电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鸿重伤,下落不明,恐已殉国。”
短短十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瞬间抽空了所有的温度和力气。白日里在众人面前维持的镇定和坚强,在此刻分崩离析。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一片片,裂成齑粉。
殉国……下落不明……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惊鸿的身影。他含笑时微挑的眉眼,他沉思时紧抿的薄唇,他拥抱她时胸膛传来的温热,他在硝烟中决绝离去的挺拔背影……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如今却都变成了凌迟她的刀。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灼烫地滴在手背上,她却浑然未觉。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窒息感比穿越初醒时更甚,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彻底的绝望。
她穿越近百年的时光,难道就是为了承受这样的失去吗?
“惊鸿……”她低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将那张薄薄的电文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就在这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并非源于情绪,而是物理性的灼热感。她下意识地伸手探入衣襟,摸到了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属于原主的、看似普通的平安扣。此刻,这枚白玉平安扣竟隐隐发烫,一丝微弱却奇异的暖流,透过皮肤,缓缓渗入她的心脉。
这感觉……似曾相识。在她穿越之初,灵魂与这具身体艰难融合、最痛苦难当的时候,似乎也有过这样一丝暖意,护住了她的心脉,让她得以存活。
这平安扣,难道并非凡物?
与此同时,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属于原主林薇最深层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脑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病榻前,原主的母亲气息奄奄地将这枚平安扣塞进女儿手中,断断续续地叮嘱:“薇薇……拿好……这是……是……护身……符……关键……时刻……能……保命……别……别让人……知道……”
当时年幼的原主只当是母亲的牵挂,并未深想。而此刻,结合这异常的发热,林薇猛地意识到,这枚平安扣,恐怕远不止是护身符那么简单!它或许是一件真正的、蕴含特殊能量的古物,甚至可能与她的穿越,与沈惊鸿的安危,存在着某种未知的联系!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虽然短暂,却照亮了一片希望的曙光。
沈惊鸿只是“下落不明”,并非确认死亡!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就绝不能放弃!她不能倒下,惊鸿或许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救援,或者正经历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她必须振作起来!
那股由平安扣传来的微弱暖流,似乎带着某种安抚心神的力量,让她剧烈起伏的心绪渐渐平复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她将电文凑近煤油灯,火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将其化为灰烬。有些痕迹,必须彻底清除。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脸盆架前,用冰冷的清水狠狠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彻底驱散了悲伤带来的混沌。镜子里的人,眼眶依旧红肿,但那双杏眼里,已经燃起了不屈的火焰。
她不能坐以待毙。无论是为了寻找沈惊鸿,还是为了完成他们共同的信念,她都必须行动起来,并且要更加小心,更加强大。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表现得异常“正常”。
她依旧每日去“聆薇阁”打理事务,接待那些前来寻求帮助的难民和进步学生,与顾言笙等人商议如何将有限的物资更有效地送往前线。她甚至主动参与了重庆妇女界组织的募捐活动,在台上发言时,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她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疲惫,她的话比以前更少了,偶尔望向窗外出神时,周身会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顾言笙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在一个午后,他借着商量报刊内容的机会,留到了最后。
“林薇,”他看着她明显清减了的脸颊,语气充满了担忧,“你……还好吗?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林薇正在整理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对上他真诚的目光,心中一暖,随即又泛起一丝苦涩的愧疚。顾言笙的心意,她如何不知?只是她的心,早已被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占据,再容不下其他。
“我没事,言笙。”她勉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疏离的客气,“只是最近有些累罢了。募捐的事情千头万绪,总要有人去做。”
顾言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眼底那份不容触碰的坚持,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他了解她,她若不愿说,问也无用。“那你多保重身体,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送走顾言笙,书房里恢复了寂静。林薇脸上的伪装瞬间卸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她必须独自承受这一切,不能将顾言笙卷入更深的危险。沈惊鸿的身份太敏感,他的“失踪”背后,不知牵扯着多少势力。
她需要情报,需要来自上海、来自敌后的确切消息。沈惊鸿留下的秘密渠道,她不敢轻易动用,生怕那也是一个陷阱。她想到了一个人——那位与她单线联系、代号“钟馗”的地下党负责人。
是夜,林薇换上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衫,用头巾包住头发,趁着夜色,如同鬼魅般融入了重庆错综复杂的小巷。她绕了无数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来到城南一处极其普通的、贩卖竹编器具的杂货铺。
这是与“钟馗”约定的紧急联络点。
她按照暗号,敲响了后门的门板。三长,两短,再三长。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打量了她片刻,才将她让了进去。
杂货铺的后间很小,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钟馗”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朴实无华、像个普通小商贩的男人,只有那双眼睛,偶尔会闪过洞察世事的精光。
“‘青鸟’同志,你来了。”
“钟馗”的声音低沉平稳,用的是林薇在地下党内的代号。“遇到麻烦了?”
林薇没有废话,直接低声道:“我需要上海方面的消息,关于……’惊鸿’。”
“钟馗”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沉默地看着林薇,似乎在评估着什么。沈惊鸿的身份极其特殊,他的失踪在高层内部也引起了震动。
“我们也在尽力核实。”“钟馗”缓缓开口,语气凝重,“最后一次确认他的信号,是在虹口区一带,随后信号彻底消失。日伪方面封锁了消息,但据内线传回的零星信息看,当时发生了极其激烈的交火,梅机关和特高课都有重大伤亡。山口一郎……确认被击毙。”
听到“山口一郎被击毙”,林薇的心猛地一抽。这印证了电文的部分内容,也说明了战斗的惨烈。惊鸿他……是在完成了如此艰难的任务后出事的吗?
“有没有可能……他还活着?”林薇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紧紧盯着“钟馗”,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钟馗”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青鸟’同志,你最近是否感觉到什么……异常?”
林薇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口的平安扣。“异常?”
“我们的一位同志,擅长情报分析,他提出一个假设。” “钟馗”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林薇的手,“像’惊鸿’这样经验丰富的同志,即使身处绝境,也可能会留下一些极其隐晦的、非传统的求救或示警信号。这些信号,或许只有与他有特殊联系的人才能感知。”
特殊联系……
林薇的心脏狂跳起来。平安扣的异常发热,算吗?那段突然复苏的、关于平安扣来历的记忆,算吗?还有……那种萦绕在心间、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坚信沈惊鸿还活着的直觉,算吗?
她不能完全坦白平安扣的秘密,这关乎她最大的依仗和底牌。但她可以选择性地透露一部分。
“我……”她斟酌着词句,“我最近,确实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心绪不宁。而且,我贴身佩戴的一件旧物,最近有些……异常的温热感。”她避重就轻地说道。
“钟馗”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保持警惕,也保持希望。我们会动用一切可能的力量继续追查。你自己在重庆,更要万分小心。’惊鸿’的失踪,意味着他经营的部分网络可能暴露,敌人很可能顺藤摸瓜。”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另外,我们收到风声,重庆方面某些人,对’聆薇阁’和你本人的关注度,近期明显提高了。你匿名发表的那些时评,虽然用了笔名,但未必能完全瞒过有心人。”
林薇心中一凛。果然,麻烦还是来了。沈惊鸿“殉国”的消息或许能暂时麻痹一些人,但那些真正嗅觉灵敏的猎犬,反而可能因为他的“消失”而更加肆无忌惮。
“我明白了,我会小心。”林薇郑重地点点头。
离开杂货铺,夜色更浓。山城的雾气湿冷地贴在皮肤上,林薇却觉得胸口那枚平安扣传来的暖意愈发清晰。它不再仅仅是原主母亲的遗物,不再仅仅是可能护她穿越的奇物,此刻,它更像是一座微型的灯塔,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中,为她指引着一个模糊的方向——惊鸿可能还活着,她必须找到他!
回到“聆薇阁”,已是深夜。她却没有丝毫睡意,点亮书房的台灯,铺开纸张。她需要重新梳理一切。
沈惊鸿的任务、山口一郎的毙命、激烈的交火、失踪的地点……还有这枚突然显现异常、似乎与沈惊鸿安危产生感应的平安扣。
她回忆起沈惊鸿离开重庆前,曾偶然提及,他在上海除了经营明面上的商业网络和地下的情报网外,似乎还在寻找一件非常重要的、流传于江南一带传说中的古物,据说与一个古老的守护家族有关。当时他只当是闲谈,并未深究。如今想来,那或许并非偶然。
难道这平安扣,就是那件古物?或者与之相关?原主的家族,祖籍似乎就在江南……
线索纷乱如麻,但林薇的思维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她就像回到了现代的实验台前,面对一件破损严重、谜团重重的文物,需要调动所有的知识、经验和直觉,去还原它的真相。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重庆稳住阵脚,利用“聆薇阁”和地下党的渠道,尽可能收集信息,同时,她要开始着手调查这枚平安扣的真正来历。这或许是找到沈惊鸿,或者说,理解当前这超自然现象的关键。
就在她凝神思考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
不是翠儿,翠儿早已睡下。
林薇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悄无声息地吹熄了台灯,书房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她像一只灵猫般移动到门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刻意放慢了节奏,正沿着楼梯,一步步向上走来。
是冲着她来的?是军统?中统?还是日伪潜伏的特务?
她的手,缓缓摸向藏在书桌抽屉夹层里的一把勃朗宁小手枪——那是沈惊鸿留给她的,她一直小心隐藏。
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下。
门外的人似乎也在犹豫,在倾听里面的动静。
空气凝固了,黑暗中弥漫着无声的杀机。
林薇握紧了枪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下来。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完全依靠沈惊鸿保护的穿越者,她必须学会独自面对这些黑暗中的獠牙。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将要面对什么,为了惊鸿,为了他们还未完成的信念,她都必须活下去,并且战斗下去!
门把手,被极其缓慢地,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