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回到官榭,继续翻看档案文卷,洛阳官署的记事和长安有很大的区别,基本上都是春秋笔法,寥寥几笔就带过。
如,今日军器司送二十套甲胄到铁匠铺修理,只标注了这一句,没有标注送返时间,也没有标注修理结果,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已经有上百具盔甲被送出去,都是这样的记录,直到今年开年,所有关于军器支用的记录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呢,洛阳武库是长安军械备用仓,这里每日调用装备哪怕不频繁,应该也不至于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秦渊眉峰微蹙,目光如炬,扫过一行行略显模糊的朱批墨字,皆是历任洛阳刺史留下的政务卷宗,或关乎农桑赋税,或涉河渠修缮,大多是寻常府衙公务。
直至一卷标着《流民收拢疏》的政令映入眼帘,他才缓缓停住翻卷的动作。
这政令内容:“洛阳乃神都腹地,天下之中,当承万国来朝之盛。今四方流民迁徙,多因兵燹饥馑,若能妥为收拢,授以田亩,贷以耕具,助其安家置业,则市井可兴,赋税可增,实乃强国富民之举……”
落款处钤着上上任洛阳刺史吕贵忠的朱印,旁侧还有长史吴泽奇的签字画押。
秦渊还记得《官表》所记载,吕刺史自缢后第七日,亲手拟定并签署此政令的吴泽奇长史,暴毙于家中。
卷宗附注寥寥数语:“吴长史享年三十六,暴卒之夜,无外伤,无疾痛,家人晨起方觉,已气绝多时。”
秘书省,吕贵忠注色经历,曾任荆州刺史,最善调田亩经济,关注农耕民生,政绩斐然,此为优等,唯一评中等那一年,越州水灾,灾民流窜,吕贵忠命衙差驱散流民,以防疫病蔓延,朝廷问询,吕贵忠辩驳说勿要以流民罪一洲之地也。
吕贵忠又是如何到了洛阳就转了性子,愿意接纳流民了?
秦渊又来到《编户》所在的地方,一目二十行,奇怪的是,从《流民收拢疏》发布时间,这编户集录中,并没有特殊人口登记,《差课谱》中却多出了十几页缴纳绢锦与铜钱免除徭役和赋税的门户,下面写着,执保人与代办人,邹弘基。
井盐……特供……私塾……施粥棚……孩童失踪案……
灵州盐场…他好像记得,秘书省曾有记载,这个盐场因为味苦,在文宣一年就被废弃了,去这里挖什么盐呢?
秦渊皱了皱眉,又站起身,仔细翻看关于邹老爷的相关文书。
彻夜不眠,秦渊整整在案牍室待了一整晚,并且将重要并且可疑的线索写在纸上。
秦渊记下五个地址,拿出去交给白夜行。
“去帮我查验这五个地址,里面住的都是什么人,注意安全。”
白夜行摇摇头道:“不行,我要护卫你的安全,局势这么复杂,我需要寸步不离。”
“不用担心,这不还有叶楚然和四皇子在么,外面还有这么多人守卫,没问题的。”
叶楚然斜瞥了他一眼道:“放心去吧,一时半会儿他死不了。”
白夜行皱了皱眉道:“这几个地址很重要?”
“很重要。”
“那我速去速回,有事情就发响箭。”
“去吧,记得观察的仔细一些,不要被人发现,有人跟踪是正常的,切记不要与他们发生冲突,甩开即可,若是到了危急时刻,手脚干净一些。”
秦渊给他递来一瓶药剂,详细的交代了使用方法,并补充,如果时机合适,可以用“吐真剂”拷问跟踪的贼人,看看能不能获得什么线索。
白夜行应了一声,转身回房换了身粗布麻衣,身形一晃已掠至屋檐。足尖轻点瓦片,如飞燕穿云,循着方位疾掠而去,衣袂翻飞间,身影转瞬融入暮色。
果不其然,刚落地踏入街市,背后便袭来几道冷冽锋芒。白夜行故作不觉,慢悠悠在摊贩前驻足,指尖随意拨弄货物,待眼角余光瞥见追兵逼近,陡然旋身,如鬼魅般闪入一旁窄巷。
那几个伪装成摊贩的汉子对视一眼,迅速从铺面下抽出匕首藏于袖中,紧追而入。
巷内空无一人,为首的高大汉子正欲下令分头搜寻,头顶忽有疾风劈落。
他尚未反应,便被白夜行一掌劈在颈后,当场晕厥。其余人惊呼未定,白夜行已掣出腰间长剑,剑光如电,只一抹寒芒闪过,几道血线溅起,几人便已身首分离。
仅剩最后一人慌欲吹哨报信,白夜行身形疾动,重拳直捣其面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面骨凹陷,当场气绝。
白夜行神色漠然如冰,从怀中取出一只琉璃小瓶,对着地上尸身各滴两滴药液。顷刻间白烟升腾,嗤嗤声响中,尸身迅速消融,最终只剩几摊黏腻液体,消散于尘埃之中。
他寻得一处偏僻的角落,伸手轻轻拍了拍那高大汉子的脸庞,不多时,后者悠悠转醒。
“是谁指使你来跟踪我的?”
“我并未跟踪你,只是恰巧路过此地而已。”那汉子强装镇定地回应道。
白夜行闻言,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旋即从怀中掏出药瓶,也顾不得斟酌剂量,径直朝着汉子口中灌去,紧接着顺势点了他的哑穴。
然而,没过多久,只见那高大汉子口中竟吐出白沫,双眼翻起白来。
白夜行瞬间察觉到情况不妙,赶忙急切地问道:“到底是谁派你来监视刺史府的?”
“魏...魏.....”话未说完,高大汉子便直挺挺地倒地,没了气息。
白夜行手持琉璃瓶,端详了片刻,满脸疑惑地自言自语道:“难道不是这样用的?难道是我用药过量了?”
不再想了,销毁了尸体之后,白夜行这才开始忙正事。
第一处查探之地是家武馆,白夜行足尖点瓦,悄无声息伏在屋脊之上。他敛声屏气静观许久,武馆内并无异常,只见学徒们赤膊呼喝,拳脚生风,桩功沉稳扎实。
更有一人身着大华早年便已淘汰的裲裆半甲,挥刀练得虎虎生威,刀风破风有声,兵器架上排满长枪、长戟等长兵,显见这武馆馆主绝非寻常之辈。
白夜行见无甚异动,正欲提气掠走,一道粗粝的呼喊声陡然传入耳中:“库莫勒钵罗!”
他循声低头望去,只见场中站着个光着上身的汉子。
此人圆颅宽鼻,面盘扁平,中等身材却带着明显的罗圈腿,最惹眼的是那蓬松的黄须,以及半黑半黄、桀骜不驯的头发,与中原人士的样貌截然不同。
白夜行心中一动,暗自思忖:这语言古怪陌生,看此人形貌,倒像是草原上的游牧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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