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城”的冰冷光辉与理性思辨,如同一声遥远的警钟,余音在星空间渐渐消散。林曦与阿娜尔离开那片高原,继续东归之旅。星晷古道在此段已趋平缓,指引他们进入繁华富庶的江南水乡。时值暮春,草长莺飞,桃红柳绿,与之前的雪山、沼泽、荒原、逻辑之城判若两个世界。烟雨朦胧中,小桥流水,舟楫往来,吴侬软语,一派温柔富贵景象。
在锦绣丛中暗藏衰音。行程数日,他们抵达一座名为“芙蓉城”的千年古城。此城以丝绸、园林闻名,商贾云集,文风鼎盛。入城那日,恰逢城中首富、官拜布政使的致仕官员苏府老太君八十大寿,全城张灯结彩,苏府更是宾客盈门,车马塞道,戏班喧天,说不尽的富贵风流。
机缘巧合,林曦二人所宿客栈的东家,与苏府一远房管家有旧,得了一张寿宴边缘席面的请柬。东家知二人气度不凡,便转赠给他们,权当见见世面。二人本欲推辞,但林曦魂海微动,感应到苏府上空的气运华彩中,隐有一丝衰败晦暗之气流转,与星晷古道在此地的一处微小节点似有牵连,遂决定前往一观。
这日,苏府中门大开,彩棚遮天,笙歌鼎沸。林曦与阿娜尔轻衣简从,混在贺客中进入府中。但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池沼,曲径通幽,仆从如云,锦衣玉食,果然是一派“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的气象。寿堂之上,苏老太君身着诰命服色,端坐正中,接受儿孙跪拜、宾客祝祷,满面红光,看似福寿双全。
宴开百席,水陆杂陈,戏台上正演着热闹的《麻姑献寿》。阿娜尔对这般奢华景象颇感不适,林曦则静坐品茗,魂力如丝,悄然感应着府中众人气运。老太君虽表面康健,但眉心一缕死气已凝而不散;长子苏老爷(现任家主)看似沉稳,却印堂发黑,似有官非缠身;长孙苏文瑾(已中举人)才华外露,但眼神浮躁,恐非长久之相;唯有次孙女苏婉清,气质清冷,眉宇间有股郁结之气,魂光却相对纯净。府中仆妇,亦是各怀心思,谄媚者有之,惶惑者有之。
宴至中场,行酒令。一盐商起身奉承,出了个“寿”字令,要求接古诗含“寿”字者。众宾客争相表现,有接“寿比南山”的,有接“福如东海”的,喧闹不堪。轮到一清瘦老者,是苏府西席(家庭教师)贾先生,沉吟片刻,吟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寿夭穷通莫预知。” 此句一出,满座愕然,气氛瞬间冷场。苏老爷面现不悦,老太君笑容也僵了。贾先生自知失言,讪讪坐下。
林曦心中暗叹,此老倒是明白人,却不知“盛世”危言,最是刺耳。阿娜尔低声道:“这老先生,话说得叫人心里发凉。” 林曦微微颔首:“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此乃常理。”
这时,轮到一个年轻气盛的公子,乃苏文瑾好友,为挽回气氛,高声接令:“愿老人星辉映斗杓,寿域宏开万载遥!” 众人轰然叫好,气氛复又热烈。阿娜尔却见那苏婉清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宴罢,宾客游园。林曦与阿娜尔信步至一僻静荷塘边,忽闻假山后传来低泣声。绕过去一看,竟是苏婉清独自垂泪。见有人来,她慌忙拭泪。阿娜尔心生怜悯,递过一方素帕。苏婉清见二人面生却气度清雅,不似俗人,略定心神,道了谢。交谈中方知,她因不满家族欲将其许配给一纨绔子弟为妾,以换取政治同盟,心中悲苦,却又无力反抗。
“这锦绣丛中,也有这般不得已。”阿娜尔叹息。林曦静立一旁,望着一池残荷,默然不语。他感应到,这苏婉清的命运线,与苏府气运乃至此地星晷节点,竟有微妙关联。她的抗争或屈服,或许就是苏府盛衰的一个转折点。
正当此时,一阵喧哗传来!原来是前院出事了!方才行酒令的贾先生,因多饮了几杯,又感怀身世,竟在园中醉倒,口中胡言乱语,说什么“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被几个趋炎附势的清客听见,报到苏老爷耳中。苏老爷正因近日官场风波心烦,闻言大怒,当即下令将贾先生逐出府去!
一场寿宴,竟以如此败兴收场。宾客们窃窃私语,纷纷告辞。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苏府,转眼间便透出一股凄清没落的气息。林曦与阿娜尔也悄然离开。
此后数日,他们仍在芙蓉城盘桓。林曦感应到星晷节点那丝异动与苏府气运衰败密切相关,需静观其变。果然,坏消息接踵而至。先是苏老爷被御史参劾贪墨,虽未下狱,但官职难保;接着,苏文瑾乡试舞弊之事被人揭发,功名革去;家族生意也因靠山倒台而一落千丈。真个是“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苏府门前车马稀,仆从散尽。昔日巴结的亲友,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那苏婉清,在家族危难之际,显出刚烈本色。她拒绝那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变卖首饰,支撑家用,甚至亲自出面与债主周旋。阿娜尔心中敬佩,几次暗中相助,以微末法术吓退趁火打劫的恶霸,又假托游医之名,赠药医治忧愤成疾的苏老太君。
林曦则冷眼旁观这人间浮沉。他见苏府库房中有一古旧星盘,乃是苏家祖上一位精通星象者所遗,正是此物与星晷节点产生共鸣,放大并加速了苏府的衰败气运。他并未干预,天道循环,盛衰有数,强行逆转,反遭天谴。他只在那星盘上轻轻一抹,隔绝了其与节点的联系,让苏家命运回归自然轨迹,不至立时覆灭。
一月后,苏老太君在贫病交加中去世,临终前拉着苏婉清的手,老泪纵横,悔不当初。丧事办得极其简陋。昔日繁华,已成过眼云烟。苏老爷携子黯然离乡,投靠远亲。偌大苏府,只剩苏婉清一人,守着几间空屋,靠绣花卖画为生。
临行前,林曦与阿娜尔前去辞行。昔日园林破败,苔痕上阶绿。苏婉清布衣荆钗,却神色平静,在院中栽种新竹。见二人来,施礼道:“多谢二位昔日相助。家道虽败,人心未死。婉清在此,静守本心,以待天时。”
阿娜尔将身上些许银两并一枚能宁心静气的普通玉坠赠予她。苏婉清坚辞不受。阿娜尔道:“非为怜悯,乃是敬重姐姐风骨。此去一别,山高水长,望自珍重。”
苏婉清含泪收下,回赠一幅自绘的墨竹图,题曰:“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离开芙蓉城,已是初夏。乘舟行于运河上,回望那渐远的城郭,阿娜尔心中感慨万千:“那样一个轰轰烈烈的大家,说散就散了。真像一场梦。”
林曦负手立于船头,望着流水悠悠,缓缓道:“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苏府兴衰,不过是红尘一梦。唯有那苏婉清守住的‘节’与‘心’,才是真。星晷古道,守护的并非永恒不灭的繁华,而是这变幻无常的世间,一点不灭的真性情、真风骨。”
阿娜尔若有所思,轻声道:“是啊,富贵如烟云,情义才长久。我们这一路,见过的繁华与落寞还少吗?最终留下的,不过是彼此扶持的这份真心。”
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然而,在废墟之上,仍有不甘沉沦的生命在挣扎,仍有超越世俗的真情在闪光。悲剧中蕴藏着对生命本质的彻悟。
舟行渐远,芙蓉城的悲欢已抛在身后。林曦与阿娜尔的归途,因这番“朱门”历劫,对世情冷暖、人生虚幻有了更深体会,也更加珍惜彼此之间这份超越繁华、历经磨难而愈显真挚的情谊。星晷古道的终点似乎仍在远方,但他们的心,因这红尘历练,而愈发通透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