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城苏府的“朱门泪”,如同红楼一梦,在江南的烟雨中渐渐淡去。林曦与阿娜尔乘舟北上,离中原故土越来越近。星晷古道的感应平和而稳定,归途似乎一片坦荡。时值盛夏,天气多变。这日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岭,天色骤暗,乌云四合,电闪雷鸣,倾盆大雨不期而至。四下无可避雨处,正焦急间,望见山道旁树林深处,隐约有一点灯火摇曳。
驱马近前,乃是一座孤零零的客栈。客栈甚为古旧,青砖黑瓦,门前挑着一盏昏黄的旧灯笼,灯罩上写着模糊的“归云”二字。店招破败,墙壁斑驳,似是多年未曾修葺。风雨中,这客栈静立荒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意味。
这样的风雨孤店。二人下马叩门。良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老苍头探出头来,眼神浑浊,沙哑问道:“客官住宿?” 得到肯定答复后,方将门打开,引二人入内。
店内陈设简陋,桌椅残旧,地面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灯油的气味。柜台上放着一本泛黄的住宿簿,墨迹模糊。老苍头沉默寡言,安排了一间二楼临窗的客房,便蹒跚着下楼去了,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拖得老长。
客房内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纸破损,夜风挟着雨丝灌入,烛火摇曳不定。阿娜尔微微蹙眉,此地阴气颇重。林曦神色平静,魂力微扫,已察觉此店非比寻常,并非有妖邪作祟,而是萦绕着一股极其浓郁、化不开的哀怨执念,似与一物一人相关。那执念纯净而悲伤,并无恶意,只是困守于此,不得超脱。
“此地有异,但非凶险。似有一段未了因果。”林曦对阿娜尔低语。阿娜尔点头,她如今修为精进,灵觉敏锐,也感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悲意。
二人简单用过自带的干粮,正欲歇息。忽闻窗外风雨声中,夹杂着一缕极细微、如泣如诉的女子歌声,婉转凄楚,反复吟唱着几句词:“……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歌声飘渺,似远似近,直透心扉。阿娜尔凝神细听,只觉那歌声中蕴含的相思之苦、离别之痛,令人心酸。林曦闭目感应,那歌声的源头,并非活人,而是一缕极其纯净的魂念,依附在某物之上。
他起身,示意阿娜尔一同悄声出房,循声而去。歌声引着他们来到客栈后院。院中荒草萋萋,有一口废弃的古井。井边石栏上,坐着一位白衣女子!女子身形朦胧,似真似幻,面容绝美却苍白如纸,长发及腰,未绾未系,任由风雨吹打。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块半圆形的、温润生光的古玉佩,正对着井中倒影,哀哀歌唱,泪如雨下,那泪水落入井中,竟泛起幽幽磷光!
那女子见有人来,并不惊慌,抬起泪眼,望向林曦二人,目光凄迷,朱唇轻启,声音空灵:“二位客官,可是奴家的歌声,惊扰了清梦?”
阿娜尔见其魂体纯净,心生怜悯,柔声道:“无妨。只是姑娘为何风雨之夜,在此悲伤?可有难处?”
女子闻言,泪落更急,哽咽道:“奴家名唤晚晴,并非生人,乃是一缕孤魂,在此已守候百年矣。” 她便娓娓道出一段伤心往事。
原是前朝末年,此地有一书生姓柳名生,与邻家女子晚晴青梅竹马,私订终身。柳生赴京赶考前,将家传一对鸳鸯玉佩中的半块交给晚晴,誓言:“待我金榜题名,定当返乡,以此玉佩为凭,迎你过门。此生不负卿。” 晚晴痴等三年,却闻柳生高中探花,被宰相招为女婿,负心薄幸。晚晴悲愤交加,于风雨之夜,在此井边,怀抱定情玉佩,投井自尽。死后怨念不散,魂魄依附于玉佩之上,年复一年,在此苦等,只盼柳生归来,问个明白。谁知这一等,便是百年沧桑,朝代更迭,客栈几经易主,而那柳生,始终未曾回来。
“百年等待,痴心不改,只为一诺?”阿娜尔听得动容。
晚晴泣道:“非仅为诺言,更为心中不解之结。柳郎非无情之人,为何背弃?奴家魂牵梦萦,只想亲口问他一句……为何?”
林曦静听至此,开口道:“姑娘可知,那柳生后来如何?”
晚晴茫然摇头:“奴家魂魄被困于此,不得远离,只知他未曾归来。”
林曦沉吟片刻,道:“因果循环,自有定数。姑娘执念百年,苦的是自己。若姑娘信我,我可为姑娘探查那柳生下落,或可解你心结。”
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之光,盈盈下拜:“若得仙长相助,晚晴来世结草衔环,必当报答!”
林曦让晚晴将玉佩暂交与他。玉佩入手温润,魂力探入,其中蕴含的痴情念力磅礴而纯粹。他以此玉佩为引,魂海中“本我之光”运转,循着那冥冥中的因果线,推演柳生命运。
片刻,林曦睁眼,目光复杂,轻叹一声:“原来如此。”
“仙长,如何?”晚晴急切问道。
林曦道:“那柳生,并非负心。他当年高中之后,因才华出众,性情刚直,拒绝宰相招婿,得罪权贵,被诬陷下狱,受尽折磨,最终冤死天牢。临终前,他紧握另半块玉佩,念念不忘的,仍是姑娘你的名字。他……从未负你。”
真相大白!晚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百年怨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痛与释然。她仰天悲啸,声如杜鹃啼血:“柳郎!是晚晴错怪你了!百年等待,原是一场空!一场空啊!” 魂体剧烈波动,风雨为之呜咽。
阿娜尔亦潸然泪下。原是一对痴情人,却因世事弄人,阴阳两隔,误会百年,真乃人间至悲。
林曦道:“误会已解,执念可消。柳生魂魄早已重入轮回,姑娘亦当放下过往,再入轮回,或有重逢之期。”
晚晴泪流满面,对林曦深深一拜:“多谢仙长点明真相,解我百年心结。晚晴……可以安心去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玉佩,眼中充满眷恋与释然,魂体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荧光,融入夜空雨丝之中。那半块古玉佩,也随之失去光泽,化作寻常顽石,跌落在地。
风雨渐歇,云开月出。清冷的月光照进荒院,古井寂然。那萦绕客栈百年的哀怨之气,也随之消散。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老苍头送来早饭,神情依旧麻木。林曦问起晚晴之事,老苍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沙哑道:“客官也见到了?那是晚晴姑娘的魂儿啊……唉,等了上百年了,也是个可怜人。这店,也快开不下去了……” 言罢,摇头叹息而去。
林曦与阿娜尔相顾无言。用罢早饭,结算房钱,离去前,林曦将一些银两并一道安宅符悄悄留在柜台,愿能助那老苍头一二。
离开“归云”客栈,继续上路。山色如洗,空气清新。阿娜尔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百年痴等,一场误会……若是柳生魂魄有知,该是何等心痛。”她轻声道。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林曦望着远方青山,“然晚晴姑娘百年执着,虽始于误会,其情至真至纯,感天动地。最终得明真相,释然往生,亦算圆满。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这一份‘真’情。无论是人是鬼,是妖是仙,情之所至,金石为开。”
阿娜尔握紧林曦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低声道:“幸好,我们不曾错过。”
林曦回握住她,目光温柔:“世间缘分,聚散无常。唯有珍惜当下,不负本心。”
鬼魂诉冤,真相大白,怨念得消,重入轮回。留予后人一段凄美传说,几多唏嘘感慨。
马蹄嘚嘚,踏过湿润的山路。荒山孤店、古玉痴魂的故事,如同一场凄风苦雨的梦,留在了身后。但那份至死不渝的真情,却深深烙印在二人心中。星晷古道的归途,因这“古玉魂”的插曲,更添了几分对缘分、对承诺、对“真心”的珍视。前路依旧,但携手同行的心,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