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着江予安离开律所,夜晚的凉风拂面,稍稍吹散了些许办公室内遗留的沉闷和方才那一番折腾带来的压抑感。
电梯平稳下行,金属厢壁映出我们沉默的身影,他靠在轮椅里,闭目养神,眉宇间的倦色如同水墨氤氲,化不开。
来到大楼外,我径直将轮椅推向我停在不远处的车。往常,他都是坐副驾驶的位置,虽然转移需要些力气,但空间也足够。
可今晚,看着他连自行维持坐姿都显得有些勉强的疲惫模样,我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将轮椅推到了车辆后排车门旁。
“今晚坐后面吧,”我弯腰,一边打开后车门,一边对他轻声解释,“地方宽敞点,你能舒服些,累了也能靠着一会儿。”
他睁开眼,看了看宽敞的后座,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明白我的用意,又夹杂着些许对自己此刻状态的无奈。
他没有反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双手撑住轮椅扶手,身体前倾,试图像往常一样,凭借臂力将自己挪到车座上。但手臂刚用力,就明显地带上了颤抖,尝试了一次,身体只是微微离开轮椅坐垫,便又无力地落了回去,还因为发力不当引得他轻轻闷哼了一声。
显然,他此刻的体力,连完成这个平日熟练无比的动作都成了问题。
“我来帮你。”我立刻上前,阻止他第二次可能带来更多不适的尝试。
我侧身抵住车门框,先确保轮椅牢牢锁住,然后俯身,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环抱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探下去,稳稳地托住他的大腿根部靠近臀部的位置。
“来,江江,靠着我,慢慢来。”我给他指令,也给自己鼓劲。
他卸去了所有自己发力的念头,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给我。我咬紧牙关,腰部腿部协同发力,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他沉重的身躯从轮椅上“拔”了起来,朝着车座方向移动。
这个过程极其费力,他的身体软绵绵的,所有的重量都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手臂和腰上。
就在他的臀部即将接触到车座边缘时,我感觉托着他大腿的那只手快要支撑不住那下滑的重量,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章法,手下用力向上一“托”——几乎是“托”了他的屁股一把,才终于帮助他成功地坐进了后车座。
他靠坐在宽大的后座里,微微喘息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然而,他的双腿还无力地垂在车门外,脚踝以下的部分几乎耷拉在地上,呈现出一种极不舒适也极不安全的姿态。
我顾不上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发酸的手臂,连忙蹲下身。我先轻轻托起他的一条小腿,这只腿的肌肉还有些残余的僵硬,我小心地避开可能引起痉挛的力道,将它慢慢地、稳稳地抬进车内,让他的脚掌落在车底垫上。接着,又以同样的轻柔动作,将另一条腿也妥帖地安置进来。
做完这一切,我才真正松了口气,额头上已是汗涔涔的。我直起身,看着他终于安稳地坐在了车里,虽然疲惫,但总算脱离了刚才在办公室那种窘迫和失控的境地。
我轻轻关上车门,将他的轮椅折叠起来,费力地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室,透过后视镜看去,他正侧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窗外流转的路灯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浓密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头依旧微微锁着,但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掠过的风声作伴。
我知道他太累了,不仅是今天高强度的工作,还有在律所那番身体失控的挣扎与消耗,此刻已是深夜快十二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沉入睡眠是身体最本能的自我保护。
我没有打扰他,将车开得尽可能平稳,希望这段路程能成为他短暂却珍贵的休憩。
直到车子缓缓驶入我们的停车位,停稳,熄火。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其他车辆遥远的声响。
我透过后视镜看他,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沉睡未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唤他:“江江,我们到家了。”
他动了动,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眼皮沉重地掀开,眼神里充满了刚被唤醒的迷茫和更深重的疲惫。
他试图坐直身体,但仅仅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那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酸痛和无力。
他靠在椅背上,缓了几秒,才转向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虚弱:
“月月……”他顿了顿,像是积聚着说话的力气,“能不能……在车里歇一会儿?我现在……实在没力气转移了。”
他的眼神坦诚而脆弱,卸下了所有平日里支撑他的坚强外壳,只是单纯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他此刻,连从车里移动到轮椅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紧紧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好。”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答应,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此刻的脆弱,“我们歇会儿,不急。”
说完,我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绕到后排,拉开车门,坐到了他的身边。
车内空间因为我的加入而显得有些拥挤,却也更加私密和温暖。他侧头看着我,眼神有些怔忡,似乎没料到我会坐进来。
我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引导他:“来,靠着我。”
他没有抗拒,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抗拒任何能让他感到舒适的依靠。他顺着我的力道,缓缓地将沉重疲惫的身体倾倒过来,将头枕在了我的肩膀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交付给了我。
我的怀抱并不宽阔,但足够容纳他此刻的脆弱。他靠在我怀里,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扫过我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满足般的叹息。
夜晚的光线昏暗而安静,只有我们彼此依偎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又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耳畔,带着沉睡初醒的沙哑和全然的依赖:
“月月,你的怀抱……好舒服。”
我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告诉他——我知道,我在这里。
夜色深沉,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车里,在昏暗的光线下相互依偎。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困顿需要时间缓解,而此刻,这个狭窄车厢里的方寸之地,这个并不算舒适的怀抱,便是他最好的避风港,也是我们之间无需言说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