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整理衣物后,江弄影表面上恢复了以往的恭顺与沉默,但内心深处,却再也无法真正平静。那个被小心翼翼藏在衣襟夹层里的、陈旧发黄的平安符,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不疼,却时刻提醒着她一个事实——傅沉舟,这个看似冷酷无情、掌控一切的男人,似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甚至可能是……柔软的隐秘。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混乱。
她试图说服自己,那或许是他生母的遗物,或是某个德高望重的高僧所赠,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所以他贴身佩戴。但直觉告诉她,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那平安符的材质和绣工,都透着一种寻常甚至……拙朴的气息,与傅沉舟身份地位所匹配的物件格格不入。
**他到底,在透过这个平安符,看着谁?惦念着谁?**
这个疑问,如同鬼魅,在她独处时,在她为他研墨、布菜、甚至只是远远看着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时,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而她细微的变化,并没有逃过傅沉舟那双锐利的眼睛。
他察觉到了她的走神。
有时,他故意将朱笔掷在案上,发出声响,她会惊得肩膀微微一颤,才慌忙收敛心神,继续研墨,但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探究,却被他精准捕捉。
有时,他用膳时,会刻意长时间沉默,然后突然问她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能对答如流,语气恭顺,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飘向他衣襟方向的、极快的一瞥,却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宁。
她在想什么?是因为那夜沐浴的尴尬?还是因为……别的?
傅沉舟不动声色,心中却疑窦丛生。他享受这种将她看透、掌控她情绪的感觉,但此刻她这种仿佛窥见了什么秘密却又极力掩饰的状态,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以及……一种被冒犯的愠怒。
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于是,试探变本加厉。
这日晚间,傅沉舟沐浴后,只随意披了件寝衣,衣带未系,松松垮垮地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他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目光却落在正在不远处灯下为他缝补一件常服袖口的江弄影身上。
殿内烛火昏黄,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柔和而专注。飞针走线间,竟有种寻常人家的温婉。
傅沉舟看着看着,心头那股烦躁莫名被抚平了些许。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过来。”
江弄影缝补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孤叫你过来。”傅沉舟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江弄影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到榻前,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傅沉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玉佩递到她面前。那玉佩通体莹白,雕着蟠龙纹样,一看便知是太子信物,贵重非凡。
“拿着。”他命令道。
江弄影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触手生温的玉佩。
“觉得如何?”傅沉舟看着她,目光深邃。
江弄影斟酌着用词:“殿下之物,自是极品。”
“是吗?”傅沉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忽然伸手,不是拿回玉佩,而是探向自己微敞的衣襟,从里面扯出了一个小小的、颜色陈旧的锦囊——正是那个存放平安符的锦囊!虽然平安符本身并未露出,但锦囊的样式和那陈旧的色泽,与江弄影那日窥见的一般无二!
江弄影的呼吸瞬间一窒,瞳孔微微放大,捧着玉佩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他……他怎么会突然把这个拿出来?!
傅沉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果然!她果然注意到了!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窥探了他的隐秘!
一股被侵犯领地的暴怒瞬间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想要将她彻底拖入自己世界的冲动。他捏着那个锦囊,在她面前晃了晃,声音低沉而危险:
“比起这块玉佩,孤倒是觉得……这个旧东西,更合眼缘。”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说呢?”
江弄影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是在试探她!他知道了?还是只是在诈她?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从那个锦囊上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玉佩上,语气尽可能保持平稳:“奴婢愚钝,不敢妄评殿下心爱之物。只是这玉佩乃陛下所赐,象征殿下身份,自是尊贵无比。”
她在回避。她在试图将话题引回“安全”的领域。
傅沉舟眸色一沉,对她的回避极为不满。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扣住她捧着玉佩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蹙起了眉。
“看着孤!”他命令道,另一只手捏着那个锦囊,几乎要戳到她的眼前,“告诉孤,你觉得……这个如何?”
两人距离极近,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江弄影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暗流,那里面有怒火,有探究,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疯狂。
她避无可避。
握着玉佩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心脏在恐惧和一种莫名的倔强中剧烈跳动。她知道,如果此刻露怯,或者回答不慎,等待她的将是更可怕的后果。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放弃了挣扎,也不再回避他的目光,反而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
“殿下既然垂询,奴婢便斗胆直言。此锦囊样式古朴,色泽陈旧,与殿下身份确有不符。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捏着锦囊的手指上,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既是殿下贴身珍藏之物,想必对殿下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奴婢听闻,‘物贵于情,而非于价’。如此看来,在殿下心中,此物之重,或许……远胜于手中这块蟠龙玉佩。”
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撬开了傅沉舟心防的一角。
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灵魂都看穿。她看到了!她果然看到了!不仅看到了,她还在试图……解读他?
这种被窥破、被解读的感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颤栗。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你知道什么?”
江弄影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情绪,心中巨震。她猜对了?这个平安符,真的承载着他极其重要的情感?
但她不敢再深入了。适可而止,是保命之道。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恢复成那副恭顺的模样:“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就物论物,胡言乱语,请殿下恕罪。”
傅沉舟看着她瞬间筑起的心防,胸中那股暴戾的冲动与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交织在一起。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将她连同那块玉佩一起推开。
“滚出去!”他背过身,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江弄影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将那块险些掉落的玉佩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躬身,默默退出了寝殿。
殿门关上的瞬间,傅沉舟才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殿宇,和矮几上那块孤零零的玉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个陈旧的锦囊,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涟漪。
**“物贵于情,而非于价。”**
**“在殿下心中,此物之重,或许远胜于手中这块蟠龙玉佩。”**
她怎么会懂?
她凭什么懂?!
傅沉舟烦躁地将锦囊塞回衣内,那陈旧的布料贴着肌肤,带来一种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扰人的触感。
而殿外,江弄影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抬手抚上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心脏,望着夜空中的寒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晚,她好像在悬崖边走了一遭。
但她也更加确定,傅沉舟的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与她所知的那个冷酷太子截然不同的秘密。
那个平安符,就是通往这个秘密的钥匙。
只是,这把钥匙,太危险了。
她握不住,也不敢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