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滑入深冬,京城像被淬了冰的钢钳死死攥住,连空气都凝着凛冽的寒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而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巍峨宫墙上,厚重得仿佛要压垮朱红宫阙。凛冽的北风如失缰的野马,呼啸着穿梭在街巷之间,卷起满地枯枝败叶,狠狠拍打在朱红窗棂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那声音穿透廊檐、漫过宫墙,在寂静的冬日里更添几分肃杀与凄清。东宫的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霜,阳光掠过也难融半分寒意,连庭院里的松柏都敛了往日苍劲,枝条在风中瑟缩着,透着几分萧瑟。
一连数日,傅沉舟的情绪都异常低沉。他比平日更加沉默,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清隽却冷硬的侧脸,批阅奏折时,指尖划过宣纸的力道都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滞涩。常常批阅到一半,他便会放下朱笔,长久地凝视着案上一方砚台,眼神空洞得没有焦点,仿佛魂魄被抽走了大半。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比殿外的寒风更甚,连靠近三尺之内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生人勿近的气场几乎将御书房凝成了冰窖。
连带着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得近乎凝滞的氛围中。宫人们行走做事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生怕触怒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子。掌事太监李德全弓着腰,端着温好的参茶候在门外,眼角的余光时刻留意着殿内动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前日负责熏香的小宫女不慎将香炉碰得轻响,当即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求饶,傅沉舟却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吐出一个“退”字,那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让小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感激地看了李德全一眼。洒扫庭院的宫女们隔着廊柱交换眼神,眉宇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手中的扫帚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负责膳食的厨娘每日变着花样准备菜肴,却总见宫人原封不动地将食盒抬回,心中越发惴惴不安,生怕不合主子胃口。
江弄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这些日子她被安排在御书房外伺候笔墨,得以近距离观察他。往日里即便再冷漠,傅沉舟的眼神也带着锐利的锋芒,可如今那锋芒像是被浓雾遮蔽,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这种低沉,不同于以往因她耍小聪明而起的愤怒,也不同于朝堂诸事烦扰后的烦躁,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悲伤,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她心中那关于平安符的疑问再次浮现——那日她不慎撞入他怀中,隐约瞥见他衣襟内露出的陈旧锦囊边角,当时他反应极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锦囊按在怀中,眼神中带着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江弄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隐隐觉得,他此刻的异常情绪,或许与这骤变的天气,以及那个神秘的锦囊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日,是腊月十五。寻常年份的月圆之夜,本该是清辉遍洒,银辉漫过宫墙,将天地染成一片朦胧的白。可今日浓云密布,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皎洁的月光严严实实地遮蔽,天地间一片晦暗,连宫灯的光芒都显得微弱无力,只能在黑暗中晕开一小片昏黄。东宫的庭院里,寒风卷着残叶打着旋儿,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都能听见清晰的回响,更显寂寥。
晚膳设在偏殿,精致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桌,水晶盘里的清蒸鲈鱼冒着热气,白玉碗中的鸡汤浮着金黄的油花,香气氤氲缭绕。可傅沉舟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夹了一口青菜,便再也没有胃口。他放下玉筷,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杂乱无章,神色淡漠地挥了挥手:“撤了。”侍奉晚膳的宫女们不敢多言,连忙上前,动作麻利地将菜肴撤下,瓷碗碰撞发出的轻响都透着小心翼翼,偌大的偏殿瞬间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傅沉舟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身影被灯光拉得颀长而孤寂。
江弄影站在殿外,看着宫女们端着几乎未动的菜肴走过,瓷碗上的热气很快消散在寒风中。她心中越发疑惑,傅沉舟平日食量不算小,今日这般情形,显然是心绪极差。不多时,便见傅沉舟起身,独自走向窗边,他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陈旧锦囊。那锦囊是深青色的,布料早已磨损,边角处甚至有些起毛,缝线也松了几处,显然是陪伴了他许多年。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脊背,却也衬得那背影格外寥落,仿佛整个世界的孤寂都被他一人背负。
不知过了多久,傅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更衣。”
江弄影依言上前,取来一件玄色常服。那衣服质地厚实,是用上好的云锦织成,触手温润,却并非宫中华丽繁复的样式,反而透着几分朴素低调,领口和袖口只是用银线绣了简单的云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她捧着衣服,走到傅沉舟面前,微微低头:“殿下,衣服取来了。”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微凉的手腕,她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了一下。
傅沉舟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旧冰冷,却似乎比往日柔和了些许。他没有说话,接过衣服,动作利落地换上。玄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肤色冷白,身形挺拔如松。换好衣服后,他再次看了江弄影一眼,淡淡道:“你,随孤出宫。”
出宫?江弄影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此刻已是深夜,寒风凛冽,外面漆黑一片,连街道上的巡夜侍卫都少了许多,他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出宫?而且还要带上她?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可看着傅沉舟那张没有丝毫波澜的脸,她终究不敢多问,只低声应道:“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心中既有忐忑,又有几分莫名的好奇。
傅沉舟行事向来低调,此次出宫更是不欲惊动他人。他只带了两个绝对心腹的侍卫——赵虎和陈峰。赵虎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刚毅,腰间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知是武功高强之人;陈峰则相对瘦削一些,性子沉稳内敛,手中握着一把折扇,看似普通,实则扇骨内藏着利刃,是傅沉舟身边负责暗中护卫的得力干将。两人接到吩咐时,脸上没有丝毫诧异,显然早已习惯了主子的突发之举,只是默默收拾妥当,守在东宫侧门等候。
四人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东宫侧门。马车的车帘是深青色的,与傅沉舟的常服颜色相近,车轮上裹了厚厚的棉絮,行驶起来几乎没有太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幽灵一般穿梭在街巷之中。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歇业,只有偶尔几家客栈还亮着昏黄的灯笼,光影摇曳,转瞬即逝。巡夜的禁军看到马车样式,虽有疑惑,却见车旁侍卫气度不凡,便也不敢上前盘问,只是远远地行了礼,任由马车驶过。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辘辘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车厢内,光线昏暗,只靠车壁上悬挂的一盏小灯照明。傅沉舟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眉头却始终微蹙着,即便在小憩中,也难掩眉宇间的沉郁。他的呼吸均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仿佛心头压着千斤重担。
江弄影坐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车厢内的空间不算宽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傅沉舟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蔓延开来,将整个车厢都笼罩其中。她不敢多看他,只能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偶尔能看到街边挂着的灯笼,光影摇曳,转瞬即逝。马车颠簸时,她的肩膀不小心碰到了车壁,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连忙屏住呼吸,偷偷瞥了傅沉舟一眼,见他并未睁眼,才悄悄松了口气,心中暗自吐槽:这冷面太子深夜出宫,到底是要去什么地方?该不会是要把她带到荒郊野岭灭口吧?念头刚起,她又连忙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可心底的忐忑却丝毫未减。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山脚下停下。车帘被赵虎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江弄影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抬头看向窗外,只见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吓人。山脚下的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寒风中疯狂摇曳,像是无数只伸出的黑手,透着几分阴森。
“在此等候。”傅沉舟对赵虎和陈峰吩咐了一句,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是,殿下!”赵虎和陈峰齐声应道,两人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警惕地环顾四周。赵虎站在马车左侧,手按剑柄,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黑暗中的山林;陈峰则走到右侧,折扇展开又合上,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击,耳听八方,留意着任何细微的声响。他们知道,今日对殿下而言定是特殊的日子,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确保殿下的安全,哪怕付出性命也在所不辞。
傅沉舟率先下了马车,玄色的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悬挂的玉佩,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一丝暗沉的光泽。江弄影连忙跟上,双脚刚落地,便被刺骨的寒风冻得一哆嗦,脸颊瞬间变得冰凉。山风比城里的风更加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埋进衣领里,却依旧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意。
“在此等候。”傅沉舟对侍卫吩咐了一句,便率先下了马车。江弄影连忙跟上。
山风更疾,吹得人衣袂翻飞,寒意刺骨。傅沉舟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沉默地向山上走去。江弄影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膝盖的旧伤在寒气和崎岖山路的双重刺激下,开始隐隐作痛,但她咬牙忍着,没有出声。
半山腰处,赫然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坟茔。没有雄伟的墓碑,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块简单的青石,上面刻着几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慈母苏氏婉宁之墓**。
江弄影的心猛地一沉。苏婉宁……这是先帝一位早逝的、并不得宠的妃嫔,也是傅沉舟的生母!原来今日……是她的忌辰。
傅沉舟在墓前停下脚步,久久地凝视着那块冰冷的青石墓碑。寒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角,勾勒出他挺拔却无比孤寂的身影。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陈旧的锦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赫然是那个江弄影曾经窥见一角的、颜色发黄的平安符。他将平安符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要从那冰冷的布片中汲取一丝温暖。
“母妃……”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风吹散,“儿臣……来看您了。”
只是这简单的一句,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但江弄影却清晰地看到,他紧握着平安符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眼眸中,竟蒙上了一层罕见的水光,在黯淡的月光下,闪烁着破碎的光芒。
这个一向强大、冷漠、仿佛无坚不摧的男人,此刻竟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江弄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言。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现代世界里,总是唠叨她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催她找对象、却又会在她加班深夜回家时,亮着一盏小灯等她,锅里温着她爱喝的汤的普通女人。
穿越以来,她挣扎求生,扮演恶毒女配,承受折辱折磨,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都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用一层名为“坚强”和“麻木”的外壳紧紧包裹。她甚至很少去回想过去,因为那只会让她更加痛苦和无力。
可此刻,看着傅沉舟在他母亲墓前那无声的悲痛,看着他紧握着那枚象征着母爱的平安符,她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猝不及防地……断了。
一直压抑的、对家的思念,对母亲的愧疚,以及穿越后所经历的所有委屈和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先是无声的流泪,然后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最终,在寂静的山野寒风中,她竟“哇”的一声,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悲切而响亮,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完全不像她平日那隐忍克制的模样。
正沉浸在悲伤中的傅沉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得浑身一僵,愕然转过头来。
他看到那个平日里无论他如何刁难折辱都咬牙硬撑、甚至能挤出职业假笑的女人,此刻竟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从她眼中滚落,打湿了她苍白的面颊。她哭得那样投入,那样毫无保留,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
傅沉舟愣住了,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狡黠的、倔强的、隐忍的、甚至偶尔流露出脆弱的,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崩溃大哭的模样。他折磨她那么久,她都没掉一滴眼泪,此刻却在他生母墓前,哭得如此……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