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天彻底凉快了。早晚得穿长袖。店里生意,像这天气一样,慢慢回暖,稳当下来。新招的周姐,能干又稳重,把前台招呼得妥妥帖帖。老李带着小王,安装送货,有条不紊。林昊跑广州定下的新供货商,货好,守信用,再没出过幺蛾子。我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总算能稍微松一松了。
“昊香家居”这块牌子,算是立住了。来的客人,多是熟客介绍,或者打听来的,冲着就是“料实诚、做工好、不糊弄人”这几个字。钱胖子那家“富贵家具”,听说越来越不景气,门口罗雀。有人看见小赵在里头闲逛,没精打采的。活该!跟着那种黑心老板,能有好果子吃?
这天晚上,快打烊了,外面下起了毛毛雨。街上行人稀少,店里就我和周姐在盘账。小王和老李送货还没回来。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轻响,店里安安静静的。
突然,店门被轻轻推开了,带进来一股湿冷的潮气。一个人影,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地蹭了进来。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居然是小赵!
他整个人缩水了一大圈,更瘦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个落汤鸡。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西装,沾满了泥点,袖口都磨破了。哪还有半点当初在店里油头粉面、能说会道的机灵劲儿?整个一丧家之犬!
周姐也看见了他,脸色一变,警惕地站起来。
小赵看见我,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老……老板娘……”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拨拉着算盘珠子,没搭理他。
小赵蹭到柜台前,两手紧张地搓着,声音带着哭腔:“老板娘……我……我错了……我真错了……”
我还是没抬头,冷冷地问:“错哪儿了?”
“我……我不该鬼迷心窍……不该听钱胖子忽悠……不该偷店里的钱和收据……我不是人!我猪油蒙了心!”小赵说着,抬手就给自己两个嘴巴,声音响亮,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周姐吓了一跳,看着我。我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打给谁看呢?要演苦肉计,去钱胖子那儿演去。”
小赵“噗通”一声,竟跪了下来!抱着柜台腿就哭开了:“老板娘!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钱胖子他不是东西!他说话不算数!说好给我高工资,去了就给我降了!活多钱少,还动不动就打骂!小赵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您!还是您这儿好!您是良心老板!您让我回来吧!我给您当牛做马!我不要工钱都行!只要给口饭吃!”
看着他这副鼻涕眼泪糊一脸的怂包样,我心里一阵恶心。早干嘛去了?现在混不下去了,想起我这“良心老板”了?把我这儿当收容所了?
我放下算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赵,你抬起头,看着我。”
小赵怯生生地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躲闪。
“你说我对你好,是良心老板?”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那我问你,我亏待过你吗?短过你工钱吗?教过你手艺吗?”
“没……没有!老板娘您对我恩重如山!”小赵赶紧说。
“那你是怎么报答我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卷钱跑路!偷东西!帮着对家挖我墙角!在我最难的时候,背后捅我一刀!这就是你报恩的方式?”
小赵被我盯得低下头,不敢吭声。
“现在混不下去了,像条狗一样爬回来,说几句好话,掉几滴猫尿,就想让我当啥事没发生?”我越说越气,声音也提了起来,“小赵,你把我吴香香当什么了?傻子?还是菩萨?你以为我这儿是公共厕所?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拉完屎,擦擦屁股还能回来?”
小赵被我骂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儿磕头:“老板娘!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机会?”我冷笑一声,“我给过你机会!上次你私下给回扣,挪货,我是不是只罚了钱,没撵你走?我觉得你年轻,有点小聪明,走点弯路,能拉回来。可你呢?你把我对你的那点信任,当成了软弱可欺!你以为我离不开你?离了你张屠户,我吴香香就得吃带毛猪?”
我指着店里:“你看看!你现在好好看看!没了你小赵,我这儿塌了吗?黄了吗?没有!反而更好了!为啥?因为我用人,用的是心!是品!不是你那点偷奸耍滑的小聪明!老李踏实肯干,周姐稳重可靠,小王任劳任怨!他们哪个不比你强?我凭什么要你这个吃里扒外、背信弃义的白眼狼?!”
小赵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小赵,我告诉你!人这一辈子,路是自己选的!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你选了跟钱胖子那种人渣混,就得承受今天的果!我这店,庙小,供不起你这尊背后插刀的大佛!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老板娘!求求您了!钱胖子那边我待不下去了!他……他欠我工钱都不给!我……我没地方去了……”小赵抱着我的腿不放,哭得撕心裂肺。
我一把甩开他,厉声道:“滚!别脏了我的地!再不走,我报警了!告你盗窃!让你进去蹲几天!”
一听报警,小赵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惊恐地看着我。
“周姐,送客!”我转身,不再看他。
周姐上前,板着脸:“小赵,请吧!别让老板娘再说第二遍!”
小赵看看我决绝的背影,又看看冷着脸的周姐,知道彻底没戏了。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嘶哑地说:“老板娘……是……是张左明!是张左明让我偷收据的!他说……说有用……”
我猛地转身!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张左明?!果然是他!这个阴魂不散的畜生!他像条毒蛇,躲在暗处,随时想咬我一口!
小赵看我脸色剧变,以为有转机,赶紧说:“真的!他找我好几次!说只要拿到收据,就给我钱!还……还说能帮我对付钱胖子!老板娘,我……”
“滚——!”我指着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声音尖利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赵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说,拉开门,仓皇逃进了雨夜里。
店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店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和我粗重的喘息声。
周姐担心地看着我:“老板娘,您没事吧?”
我摆摆手,扶着柜台,慢慢坐下。手脚冰凉,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冷又闷。张左明!张左明!你就像跗骨之蛆,甩不脱,恶心人!自己烂在泥里,还要把别人也拖下水!
“老板娘,小赵刚才说的……张左明……”周姐小声问。
“一条疯狗的话,你也信?”我打断她,强自镇定,“他就是想泼脏水,给自己找借口。以后别提这个人了。”
周姐点点头,没再问,默默地去收拾东西。
我知道,小赵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了。张左明,他肯定没消停!他就像躲在阴影里的老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钻出来咬人一口。
但我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敢伸爪子,我就敢剁!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垮我?做梦!
野草,被石头压过,被烂泥糊过,被疯狗咬过,早就练出了一身硬骨头!你想玩?好!我奉陪到底!看谁先玩死谁!
我站起身,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冰冷。张左明,你等着!等我彻底站稳脚跟,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颗毒瘤,连根拔起!这婚,不离也得离!你想拖?我看你能拖到几时!
这口良心饭,我吃定了!谁想往我碗里扔苍蝇,我就把碗扣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