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金秋,天高气爽。太阳明晃晃的,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么毒辣。我这心里头,也像这天气一样,透亮了不少,稳当了不少。
两个服装店,生意一直稳稳当当。小刘管着老店,小芳看着新店,俩姑娘都成了熟手,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卖货、盘账,基本不用我太操心。月底盘账,进项不错。我给她俩一人封了个厚实的红包,算是奖励。俩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干起活来更卖力了。看着她们有奔头,我这当老板娘的,心里也舒坦。
“昊香家居”这边,更是走上了正轨。周姐在前头招呼客人,周到得体;老李带着小王搞安装维修,踏实可靠;林昊负责跑外联、盯工程,风风火火。我坐镇中军,统筹安排。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口碑也打出去了。不少单位搞装修、家里办喜事的,都慕名而来。仓库里的货,走得哗哗的。算盘珠子一扒拉,利润比服装店厚实多了!
日子顺当了,心情就好。力力和小花越来越喜欢义乌城里的生活,学习跟上来了,小脸圆润了,见了人也有说有笑的。林昊他爹娘隔三差五叫我们回去吃饭,老两口看着我们生意红火,孩子懂事,脸上总是笑呵呵的,把我当亲闺女疼。这种踏实安稳的日子,是我以前在蒋家村想都不敢想的。
有时候晚上打烊,我坐在店里,看着明亮的灯光,整齐的货架,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和感慨。野草香香,总算在义乌这块地上,扎下根,发出了新芽,开出了小花!
唯一还有点硌应的事,就是跟张左明那桩离婚案。法院那边,还是没消息。听说程序走得慢,尤其是这种一方躲着不出面的,更费劲。我也催过王所长几次,王所长说让耐心等,法院公告送达需要时间。
等就等吧!现在我也不急了。婚暂时离不掉,但一点不影响我过好日子!我就当没张左明这个人!他爱咋样咋样!
这天下午,我正在家具店跟周姐对账,老李送货回来,卸完货,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跟我说:“老板娘,你猜我今儿个送货,看见谁了?”
“看见谁了?神神叨叨的。”我头也没抬,继续对账。
“看见张左明了!”老李压低声音。
我手里笔一顿,抬起头:“在哪儿看见的?”
“就在建材市场那边!”老李说,“我给东城小区送一套沙发,路过市场门口,看见他在那儿扛包呢!给人家搬瓷砖,一箱一箱的,扛得满头大汗!”
扛包?当搬运工?我愣了一下。张左明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以前就知道赌钱喝酒打老婆的货色,会去干苦力?
“你看清了吗?别是看花眼了。”我有点不信。
“看清了!绝对是他!”老李肯定地说,“头发剃短了,寸头,看着精神了不少。身上穿的是粗布工装,虽然旧,但洗得干净。就是人瘦,看着没多少力气,扛得呲牙咧嘴的。要不是那张脸没大变,我差点没认出来!”
“就他一个人?”我问。
“嗯,就他一个。跟几个也是干搬运的在一起,看样子是临时找的活计。”老李咂咂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张左明居然肯下力气干活了?还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的?不会是又憋着什么坏水吧?”
我心里也犯嘀咕。张左明转性了?可能吗?狗改得了吃屎?他那种好吃懒做、投机取巧惯了的人,能安心当个出大力的搬运工?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管他呢!”我摆摆手,继续对账,“他爱干啥干啥,跟咱没关系。只要不来惹咱们,他上天入地都随他。”
话是这么说,可老李带来的这个消息,像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张左明……真的变了?还是装的?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接下来几天,我留了心。让小王出去送货的时候,顺便在建材市场那边转转。小王回来说,确实看见张左明了,在那边扛了几天活了。好像还挺老实,不偷懒,也不跟人扎堆吹牛,干完活拿钱就走。市场里管事的说,他话少,肯出力,就是身体弱,干不了太重的,挣点辛苦钱。
林昊也听说了这事,晚上回来跟我说:“香香,你说张左明这小子,是不是真让生活逼得没辙了,开始学好了?”
我哼了一声:“学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那种人,我太了解了!肯定是手里一分钱没有了,走投无路,暂时找口饭吃!等缓过劲儿来,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你别被他这点表面功夫骗了!”
林昊点点头:“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过,他要是真能老老实实干活,不来找麻烦,也算件好事。起码咱们能清净点。”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张左明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安静的时候,更让人心里发毛。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爆?
十月中的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心里更嘀咕了。
那天,店里进来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但说话挺客气,想买一批物美价廉的瓷砖,说是给工地宿舍用。周姐接待的他,介绍了几款实惠的。男人挺满意,定了不少货,交了定金,约好第二天下午来车拉货。
第二天下午,男人带着一辆小货车来了。老李和小王忙着装车。我正好在店里,就站在门口看着。
货装到一半,我看见街角拐过来一个人,低着头,扛着个工具箱,正是张左明!他好像刚干完活回来,满身灰土,额头上都是汗。
他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我们俩隔着十几米远,对视着。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黝黑的皮肤,深陷的眼窝,还有……眼神里一种复杂的东西,有疲惫,有窘迫,好像还有一丝……躲闪?
他比以前更瘦了,但那种邋里邋遢、破罐子破摔的混混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重压下的麻木和沉默。
他就那么站了几秒钟,然后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从店门口匆匆走过,像躲什么似的,很快消失在街角。
自始至终,他没跟我说一句话,甚至没多看我一眼。
我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浓了。他看见我,像是……不好意思?还是在盘算别的?
“老板娘,看啥呢?”周姐走过来问。
“没看啥。”我收回目光,心里乱糟糟的。
装货的男人凑过来递烟,搭话:“老板娘家大业大啊,这店真气派!刚才过去那扛活的,我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以前在哪儿见过?”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可能吧,这一片干活的人多。师傅,货快装好了,您点一下数。”
打发走客户,我站在门口,看着张左明消失的方向,心里像堵了一团麻。
他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只是找个活路,混口饭吃?还是以退为进,装可怜,博同情,等着找机会再咬我一口?
浪子回头?我是不信的。狗改不了吃屎!可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过个安生日子,不再来纠缠我呢?我这心里,是该盼着他继续烂下去,还是……有点别的什么滋味?
呸!吴香香,你胡思乱想什么!他烂他的,你过你的!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敢再伸爪子,就给他剁了!他要是真能消停,就算他积德!
可这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和警惕,像根刺,还是扎着。这婚,看来还是得抓紧离!一天不彻底了断,这根刺就一天拔不掉!
野草,好不容易盼来晴天,可不敢让一片乌云,又遮了太阳!管他张左明是真回头还是假惺惺,我得把自家的篱笆扎牢!这好日子,谁也别想给我搅和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