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打开那传说中的秘境之后,我原以为我们就可以隐于秘境,我们的日子就可以这样平静地过下去。可是周怀瑾却说,“城欲破,何以为家”,他们固执地想要再为自己的故土守护最后片刻。可是我知道,现在的局势,大兴城必破,多了几个他们又有什么用?我劝不动他们,便又随着他们回到了大兴城。
在城内,我看到了不少百姓在为守城做抗争,尽管城必破已是不争的事实,可是他们依然在为自己的国土守候着。我深感愧疚,愧疚自己蹉跎一生,却不如几个年轻人有觉悟……
自我从那场足以焚尽神魂的剧痛中醒来时,我正躺在一辆颠簸的板车上。车轮碾过泥泞,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像极了骨骼被一寸寸碾碎的声音。我的上方,是铅灰色的天空,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沙哑而难听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呛得我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刀片。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疼。尤其是我的大腿,那道被我自己用“血神咒”匕首划开的伤口,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阴寒刺骨的剧痛,那痛楚并非寻常刀伤,而是顺着经脉,一点点啃噬着我的生机。
“血神咒”,这并非什么高深的武功,而是我药王谷历代谷主代代相传,用以在绝境中守护自己的最后手段,一种同归于尽的禁术。每一任谷主在接任之时,都需服下一味以数十种至阴至毒的草药与自身精血炼制而成的“本命蛊”。此蛊平日沉睡于丹田,无害于身,甚至能助长功力。然一旦谷主以特制的“唤魂匕”刺破皮肉,引心血为祭,蛊虫便会瞬间苏醒,将谷主全身的血液,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作一种能够扰乱对手神魂、侵蚀其内力的剧毒。
这毒,对宇文商那等外家功夫练至巅峰的霸者而言,虽不致命,却足以在他气机流转的最关键时刻,造成致命的凝滞。那是我能救下周明曦与冯熙然的唯一方法。
可代价,是巨大的。“血神咒”一旦发动,本命蛊便会开始反噬其主,不断吞噬我的精元。我能感觉到,我的生命,正如同一个破了洞的沙漏,在无声无息地,加速流逝。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我便会油尽灯枯。
“谷主,您醒了?”一个虚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转过头,看到的是一张年轻而布满血污的脸,是灵鹤宫的一名弟子。他的一条手臂已经不见了,剩下的那只手,正死死地攥着板车的边缘。
板车上,除了我,还躺着几个灵鹤宫与周家幸存的弟子与仆从,人人带伤,神情麻木。我这才听他们说,在宇文商被我的“血神咒”所慑,为周明曦冯熙然拖延了逃离时间,但他们为了守护方士遗卷而选择牺牲。杨芊宸虽为妇道人家,但在保家卫国上,选择与战士们站在一起。苏挽月为了赎自己的罪过,也选择与叛军做最后的周旋。冯嫣儿为了救下城中的百姓,不惜动用全部内力,她早已预见到了最坏的结局,最终香消玉殒。周怀瑾大战宇文商,最终两位高手同归于尽。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大兴城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城池,此刻正被冲天的火光与浓烟所笼罩,曾经象征着帝国威严的城楼,在烈焰中扭曲、坍塌。隐约间,我似乎听到了城中传来的,周怀瑾那不似人声的悲啸,也仿佛看到了,冯嫣儿那决绝一击后,化作漫天光尘的凄美。
我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作为一个医者,我此生都在与死亡抗争。我能用银针从阎王手中抢回人命,能用草药让枯骨生出新肌。可是,面对一个时代的崩塌,面对那席卷一切的战火,我所有的医术,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我救不了杨芊宸,救不了卫明起,更救不了周怀瑾与冯嫣儿。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这个一生都在主张避世、主张不沾因果的药王谷谷主,最终,却成了唯一一个,被他们用生命,从那座人间地狱里,送出来的“幸存者”。
车轮继续向前,将那座燃烧的城市,连同我所有的希望与执念,一并抛在了身后。我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那包裹很沉,沉得像一块烙铁,烫得我胸口生疼。里面,是那卷浸染了苏挽月、周明曦、冯熙然三人鲜血的,《方士遗卷》残篇。
它不再是三族传承的圣物,不再是能够济世救民的希望。它只是一个证明,证明那些鲜活的生命,曾经存在过,抗争过,也陨落过。
岁月,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最钝的刀。它静静地流淌,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每一寸伤痕,将那些曾经痛彻心扉的记忆,冲刷得模糊而遥远。可与此同时,它又在不知不觉间,磨掉了我们最锋利的棱角,让曾经的桀骜与锋芒,渐渐归于圆滑与沉默。那些年轻时的热血与冲动,在岁月的长河中,或沉淀为深沉的智慧,或消散成无声的叹息。它温柔得令人沉溺,又残酷得不留痕迹。
义宁之变后的十数年,我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药王谷谷主谷梁青。我只是一个瘸着腿,须发皆白,在乡野间行医的普通郎中,姓古。
“血神咒”的后遗症,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它不仅让我衰老得极快,更让我的左腿留下了永久的残疾,每逢阴雨天,便会传来钻心刺骨的寒痛。那痛楚,像一个忠实的伴侣,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终南山上的那场风雪,大兴城头的那场血火,并非一场遥远的噩梦。不过好在的是,我依旧活在这个世上,活了三年、五年、十年……
我走过了许多地方。我走过饿殍遍野的河南,走过满目疮痍的关中。我看到新的王朝,在废墟之上,一点点地建立起了新的秩序。曾经的厮杀与呐喊,渐渐被田间的耕作与市井的叫卖所取代。战争的伤痕,正在被时间,缓慢而坚定地,抹去。
我悬壶济世,用残卷上那些残存的药方,救治了许多人。每当看到一个病人,在我的医治下,从痛苦中解脱,露出感激的笑容时,我心中那块早已被愧疚与悔恨填满的坚冰,便会融化一丝。
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那些早已逝去的面孔,又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他们的眉眼依旧鲜活,仿佛从未离开;他们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带着熟悉的温度与气息。有人在笑,笑得肆意张扬;有人在怒,怒得锋芒毕露;也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那些在风雪中递来一壶酒的朋友,那些在刀光下替我挡下致命一击的背影——他们像走马灯般在黑暗中旋转,将早已尘封的记忆重新翻开。我伸出手,却只能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我想呼喊,却发现声音在喉咙中化为无声的叹息。
夜色如墨,将我与他们隔在两个世界,却隔不断那份刻骨的思念与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时常会想起周怀瑾。想起他在灵鹤宫中,得知三族秘辛时的震惊与挣扎;想起他在城楼之上,抱着杨芊宸冰冷的尸身时,那双化为死寂的眼眸。他是一个真正的侠者,他的一生,都在道义与情感中抉择,最终,他选择了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他心中的道。
我也会想起冯嫣儿。那个一生都被“武林第一”这个名号所累的女子。她外表冷若冰霜,内心却比谁都渴望温暖。我记得她在得知真相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也记得她最后灰飞烟灭时,嘴角那抹释然的微笑。她守住了自己的道,也终于,得到了解脱。
还有苏挽月,那个一生都活在谎言与使命中的可悲女子。她最后用身体去守护那卷书的决绝,究竟是在赎罪,还是在守护她心中,那份早已被扭曲的母爱?我不知道,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最多的,还是那两个孩子。聪慧坚毅的周明曦,善良勇敢的冯熙然。他们像两颗流星,在最黑暗的夜空中,划出了最璀璨的光芒。他们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连我们这些大人,都无法承受的重量。
他们,都死了。
而我,这个最不该活下来的人,却活了下来。带着他们的故事,带着他们的遗憾,苟延残喘。这究竟是命运的恩赐,还是最残忍的惩罚?
……
大唐,贞观十年。
距离那场将巍巍帝都化作战场火海的“义宁之变”,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个春秋寒暑。天下大定,四海升平。曾经的伤痛,早已被淹没在盛世的繁华之下。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大兴,现在的大兴,依旧是新朝的都城,只不过已经不再是大兴,而叫长安了。在这座曾经埋葬了我所有希望的城市郊外,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我的身体,已经衰败到了极点,“血神咒”的侵蚀,已经深入骨髓,我在这世上又苟活了二十余年,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天午后,我如往常一样,在医馆里打盹。街上,隐约传来了说书人的声音,伴随着满堂的喝彩。好奇心驱使,我来到了所在的茶楼。我凝神细听,听到的,却是“护国剑圣”、“九天玄女”、“神魔之战”……
周怀瑾,成了为旧主愚忠的“护国剑圣”。冯嫣儿,成了会神仙法术的“九天玄女”。他们真实而沉重的牺牲,被演化成了一段段精彩离奇的江湖传说,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
那一刻,我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彻底消失了。
如果我不把真相写下来,那么,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挣扎,他们的道义,他们的牺牲,将彻底被这盛世的尘埃所湮没。青史之上,不会有他们的名字。传说之中,不会有他们的真实。
这,或许才是我活下来的,唯一的意义。
我不是英雄,不是侠客,我没有惊天动地的武功,也没有力挽狂澜的勇气。我只是一个拾烬之人,在战火熄灭后的废墟中,拾起那些尚未完全化为灰烬的记忆与遗物;一个最终的见证者,在所有人离去之后,独自守着那段血与火的历史,不让它被时间彻底掩埋。我的足迹遍布残破的城郭与荒芜的原野,我见过最惨烈的战场,也见过最温柔的诀别。我无法改变结局,只能将这一切默默记下,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为那些逝去的名字,留下最后一缕不灭的微光。
是夜,长安城万家灯火,一片安宁。
我关上了医馆的门,点亮了桌上那盏孤灯。豆大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摇曳着,将我苍老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我从一个尘封多年的木箱里,取出了那卷早已泛黄、边缘还带着焦痕与暗红色血渍的《方士遗卷》残篇。我轻轻地抚摸着它,仿佛能感受到,那些逝去的生命,最后的温度。
我铺开纸卷,研好浓墨。墨锭在砚台中缓缓旋转,发出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过往的岁月。我提起笔,那只曾经能稳稳捻起银针的手,此刻却因为激动与衰老,而微微颤抖。
窗外,是盛世的安宁与繁华。
屋内,是我一生沉重的回忆与孤寂。
我闭上眼,那些或悲壮、或温柔、或决绝的面孔,在我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都定格成了永恒。
我深吸一口气,蘸满了墨汁,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那张空白的纸卷上,写下了这个故事,真正的开篇——
“武德元年,雪。老夫于长安城南,开一医馆,聊以度日。每逢风雨之夜,旧事总上心头。贞观十年,老夫有感已时日无多,但心中那些人、那些事,若不录下,恐将彻底湮没于青史尘埃之中……故事,或许该从开皇四年,那张武林榜说起……”
灯火,摇曳。
墨迹,未干。
一个时代的江湖,在我笔下,缓缓拉开了,它那早已落下的,帷幕。
(番外篇六,完)